白克力回来的时候,天正在变暗。不是一下子暗下来的,是先压低了,像是云层从北边一路推过来,把整片天空的亮度往下压了一层,然后风停了,沙地上最后那层光被收走了,像一块被抽走桌布的桌面,什么都在原位,但颜色全都沉了下去。
他走得很急,脚下的沙被踩出散乱的凹痕,身后的母驼在他腰间绳头的牵引下跟着小跑了一段又慢下来。他走到井沿边的时候,手扶了一下驼鞍才停下,把肩上那卷纸放在井沿砖面上,没有马上展开,先靠着驼鞍蹲下来喘了几口气。
麦迪娜从枯胡杨树根旁边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只陶碗。碗里的水是早上灌的,已经凉了。她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捏着碗沿的上半截,白克力接住的时候捏的是碗沿的下半截,两个人捏的位置中间隔了大约两指宽的距离。他喝了一口,把碗还给麦迪娜,她接过去的时候换了手,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托着碗底放回沙地上,像是这样就能不碰到他刚才碰过的地方。
白克力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伸手展开那卷纸。纸页是从一本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泛黄,边角上还沾着一小块干透的泥,像是曾经被压在某本书页里放了很久。他把它摊开在井沿砖面上,用手掌压平边角,然后抬起头,目光从纸上抬起来,落在沈燕回身上:“村里还剩一个老人,七十三岁,姓艾,住在村东头第三间土坯房里。他说封井那年他在场,木工是他做的。”他用指尖点着纸上第一行名字,“这十二个人,他都认识。他说——他们不是同一天失踪的。”
沈燕回蹲在井沿的另一侧,隔着那卷纸看着白克力的手指。白克力的指腹停在第一行名字的下方,慢慢顺着纸面往下走:“他说第一个人是十月走的。第二个人是十月下旬。第三个人是十一月初。然后时间间隔越来越短,到第十二个人的时候——是同一天晚上走的。十二个人,在同一天晚上,从不同的方向走到同一口井边,然后一起下去了。”他停了一下,“或者说是被叫下去的。”
阿依莎蹲在几步外的沙地上,背靠着枯胡杨树的树干。她在那卷纸被摊开的时候没有靠近井沿,只是从树根旁边站起来,保持着原来的距离,借着逐渐暗淡的天光,看到了纸上那些名字的轮廓。她的视线掠过那十二个名字,又移开,像是已经认出了什么。
“老人说,封井那天晚上,他听到井底有人在说话。”白克力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线,“不是数数——是在说话。像一个人坐在井底自言自语,声音很稳,像是在念什么。他趴下来听了一会儿,听清了几句。那个人在念名字。”他停了一下,把纸卷翻了个面,“从第一个念到第十二个,念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念了第十三个。但第十三个名字他没有听清。因为念到第十三个的时候,井底的水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了,把那个名字压住了。”
白克力合上纸卷。“老人说,第十三个名字被水压住的时候,井口的木板自己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不是人碰的——是木板自己抬起来了一线,然后又落了回去。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想出来,但试了一下,又放弃了。”他把纸卷放在井沿砖面上,推到沈燕回面前。“他让我抄了这份名单。他说这十二个名字,他记了二十三年,每一个都记得。他说如果有人来找这口井,就把名字给他看。”沈燕回收过那卷纸。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握着它,感觉到纸页里折着墨水的痕迹在指腹上留下的细微凹凸感,在风中搁置了片刻,然后他把它收进了内袋里,和那片胡杨树皮放在一起。
“他在纸上留了一行字。”白克力说,“最下面。他说那是他封井那天晚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沈燕回重新把纸卷从内袋里抽出来,展开,翻到最底部的空白处。那里有一行小字,笔迹和名单上那些工整的字不一样——更轻,更急,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我等你来数完。门在第十三个名字底下。”
沈燕回看完那行字,重新把纸卷叠好放回内袋里。他站起来,往阿依莎的方向走了几步。阿依莎靠在树干上,脚踝上那根红绳的末端垂在沙地上,她低头看着那根红绳的尾端,像是能通过触感知道它在风里被吹动的方向和角度。她的目光在那根红绳的末端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看着沈燕回拿着那卷纸站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那三个名字,”她说,“就是我父亲唱的那三个。他唱完之后,水响了一声。”她顿了一下,“水响了之后,他就不唱了。他站起来,把红绳解下来放在井沿上,然后下去了。”她把红绳的尾端从沙地上捡起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我以为他是在唱给我听的。现在我明白了——他是在唱给井底的人听。他在替井底的人点名。点完三个名字,井底的人听到了,水就响了。水响了,他就可以下去了。”
艾合买提老爹在几步外的胡杨树下坐了很久了,背靠着树干,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等到天边最后一线光沉入地平线,他坐直了身体,从怀里掏出一只叠好的布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根细长的驼骨针,放在沙地上,针尖朝着井口的方向:“我三十年前路过这口井的时候,井沿上坐着一个老人。他说他在等人。等一个能把这根针插进砖缝里的人。他说针能插进去的时候,门就能开。我说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能插进去?他说——等你看到石板上第十三个位置不再空着的时候。”
沈燕回蹲下来,把那根驼骨针从沙地上捡起来。针身细长,骨面光滑,被他握着的那一段微微泛着温润的亮色。他端详着针尖,针尖细而匀,在暗光里泛着一层和井沿砖面几乎一样的灰白色。他握着那根针蹲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望向井口的方向,把针横着握在指间,像一把还没有找到锁孔的钥匙。
阿依莎从树下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手扶着树干,像是蹲久了膝盖发酸,站起来之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迈步。她走到井沿边蹲下来。她没有看沈燕回,也没有看井口,只是低头看着那块石板。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第六行那个名字上方,没有碰,只是停在那里。天已经完全黑了。她蹲在井沿边,脚踝上那根红绳在风里微微摆动着,风把那根红绳的尾端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在那块刻着十二个名字的石板前蹲了很久。周围没有人说话。沈燕回离她大约五步远,坐在沙地上,背对着她。白克力蹲在井沿另一侧,把那卷纸叠好放回口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开了一段距离,去喂母驼。麦迪娜蜷在枯胡杨树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呼吸声细而匀,偶尔在风声中露出一点微弱的间隙。艾合买提老爹靠着另一棵树的树干,闭着眼,驼骨针已经交给了沈燕回,他手里已经空了。他什么都不握了,只是坐着,像是准备一直坐到天亮。
风再次吹过的时候,阿依莎的头发被吹到了脸侧。她没有拨开它。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行被磨得有些模糊的名字,听着井底深处隐约传来的、还没有开始数数的寂静。沈燕回没有回头看她。他握着那根驼骨针,感觉到骨面在他掌心里正在慢慢变温,变成和他掌心旧疤边缘一样的温度。他也正在等天亮。等天亮之后,他会把那根针插进砖缝里,看看门开的时候,门背后到底是不是他等的那个人。
(单元一·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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