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透，沈燕回已经蹲在井沿边了。
他把那卷麻绳在井沿上重新盘了一遍，盘的时候他的手指沿着绳股的走向走了一遍，把几处有些松散的绳股压紧，让整卷麻绳恢复紧密平整的状态。他在绳头处打了一个结，拉紧，确认结扣的位置吃住了力，才站起身。白克力在不远处拴母驼，他系完水囊之后直起身，转头朝井口方向看了一眼：“要现在下去？”
沈燕回点了点头，把麻绳的一头在腰上绕了一圈，打了一个活扣。他翻进井口，踩在第一级脚蹬上，鞋底落在木头上发出一声干燥的闷响。他往下走，经过那道抓痕时他的身体微微侧了过去，手掌在井壁上轻轻扶了一下。他把手电叼在嘴里，一手扶着井壁，一手攥着麻绳。他走过了井下那道刻字的砖，再次掀开那块松动的砖，踩到了台阶的顶端——他的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停了下来。他等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才迈出了下一步。白克力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大约四级台阶远的位置，沉默而持续地往下移。
台阶尽头是一条横向暗渠。他站在入口处停下来。暗渠比他昨天看到的更黑，手电光照到的地方，砖壁上那排抓痕还在。他在暗渠入口处蹲下来，用手电照着第一道抓痕的末端——他顺着槽底的方向摸过去，那道抓痕的末端位置感觉比昨天更深了一点。他缩回手，重新站了起来，把麻绳从腰上解下来，盘好，放在暗渠入口旁边的一块砖上，然后走入暗渠。他沿着暗渠走到尽头那面砖墙前蹲下来，手电的光在砖面上铺开。砖缝里有微弱的暗黄色光泽，比昨天更亮。他蹲在那儿，没有碰砖墙，只是看着那道砖缝里渗出来的光，感觉到它正在稳定地、几乎感觉不到地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而微微变化，像是砖墙后面有人在随着他的呼吸调整一盏灯的亮度。
白克力蹲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他没有靠近那面墙，他的目光越过沈燕回的肩头，落在砖缝里那层暗黄色的光上：“它认出了你。”
沈燕回没有回答。他蹲在砖墙前，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让那道旧疤暴露在砖缝渗出的微光里。旧疤在暗黄色光线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和砖缝光色几乎相同的色调，像是光正在从他的掌心反方向地浸入墙壁的缝隙。
阿依莎在他身后走近的声音传来时，他没有回头。他感觉到她在他身后大约一臂远处停下来，蹲下。她的脚踝上系着那根红绳，在暗黄色光的映照下泛着淡红色的反光。她只是蹲在那里，没有出声，没有碰他，也没有碰墙。
他说：“它在等。”他的声音在暗渠里显得很清晰，在砖壁之间轻轻折返。“等什么？”沈燕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等有人开口。”
他把火柴从内袋里掏出来，竖着放在砖墙前的砖面上——第一根。又掏出第二根，竖着放在第一根旁边——第二根。他掏出第三根，放在第二根旁边——第三根。三根火柴在砖面前方排成一列，红磷头朝上，杆身的影子在暗渠地面上被手电的光拉长成三道平行的细线。沈燕回蹲在三根火柴后面，把手电放在地面上，让它的光把砖缝照亮。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平稳，像在念一个他早就知道该念的数字：“一。”他的声音落下去的一瞬间，三根火柴中间那一根微微晃动了一下。没有风。“二。”第二根火柴的杆身轻轻震颤了一瞬，像是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的声音共振。“三。”三根火柴同时晃动了一线，幅度不大，但同步，像有人在同一拍里按住了它们各自的一端。
四、五、六。每一声落下去的时候，砖缝里那道暗黄色的光都在变亮，光泽从蜡黄色转向一层更深的橙红色，像一盏灯的油芯在被慢慢引燃。第七声落下的时候，水响了。不是从砖墙后面传来的——是从暗渠地面的砖缝里渗上来的水声，像有人在下方的暗渠层里翻了个身，带动水层翻涌的声音。水面开始从砖缝中渗出来，沿着砖面的纹路平缓地蔓延开来，在沈燕回的鞋底边缘停住了。水停止上涨的时候，水面刚好没过三根火柴的杆身底部，火柴杆在水面上投出三道歪斜的暗影。水面在火柴杆周围铺开了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油膜，像是砖缝深处有什么东西跟着水一起渗了出来，正在水面上缓慢地展开。阿依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它已经开了一线。”
沈燕回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映不出他的脸，也映不出暗渠的拱顶，只有一片均匀的暗色，像一个没有倒影的浅潭。砖墙上的光变暗了，像一盏被拧小了火的门灯，但砖缝没有合拢，砖面在他的掌心下保持着微微的温热。他蹲在水里，把三根火柴从水里捞起来，火柴杆上的水珠沿着杆身往下滑，落在水面又散开。他站起来，转身，走过白克力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现在不推。它在让我数到七。我要先数到七，然后看清楚那扇门背后有什么。”白克力没有拦他。他站起来，把地图卷好，跟着沈燕回走出了暗渠。
沈燕回爬出井口的时候，天光比下去之前又亮了一线。他蹲在井沿边，把那三根湿火柴放在井沿砖面上晾着，杆身上的水珠在晨光里一粒一粒地反着光。阿依莎从井口翻出来，坐在井沿边缘，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的红绳。红绳上沾了几滴水珠，绳结的缝隙里渗着一层极薄的暗色——和她脚踝上那一圈皮肤一样的颜色。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层暗色，放在光下看了看，然后收回了手，重新在井沿边上坐直，脚踝上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沈燕回坐在井沿的另一侧，侧过头，透过晨光看着她脚踝上那根红绳末端的温度，她脚踝上那一圈皮肤的颜色又深了一点，像一块石头被水泡久了，正逐渐渗透到更深的地方。他移开了目光。
“它开了，”他站起来，把火柴收进内袋里，“但还没有完全开。它在等下一次。下一次我再数到七的时候，它会自己推开。”他面朝暗渠方向，隔着封井的木板，隔着台阶和砖缝，看着那道门的方向：“下一次我数到七的时候，它不止会响，它还会开——然后我就知道门背后是谁了。”
他站直身体，在已经升高的日光里重新把火柴杆收回内袋中。火柴杆上的水已经晾干了。红磷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偏哑的光。他转身走回枯胡杨树根旁坐下来。阿依莎坐在井沿上，没有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道井沿和一个早晨的长度。
（单元一·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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