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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gends of the Southern Frontier: A Ballad on the Desert

Chapter 8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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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Legends of the Southern Frontier: A Ballad on the Des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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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元一·坎儿井的呼吸(第七章·歌谣里的名字)

天黑之后,阿依莎在井沿边坐了很久。她没有唱歌,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坐在那里,背对着井口,赤脚踩在沙地上。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月光沿着她脚踝上的红绳向上走,在绳结的位置停了一线,又在继续上行的过程中散掉了。

沈燕回坐在井沿另一侧的沙地上,手里握着那根被晾干的红绳。他握了很久,没有收进内袋里,只是横着握在指间,让绳子的两端垂在膝盖两侧。

白克力蹲在几步外,手里握着一根细树枝,在沙地上画着什么。画完之后抬头看了井口一眼,见月光在井沿砖面上移动,他蹲在那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艾合买提老爹从胡杨树那边走过来了。他在井沿边蹲下来,把一截干骆驼刺放在井沿砖面上,刺的尖端朝着井口的方向:“唱吧。它听得见。”他站起来,没有等她回答,就走回胡杨树根旁边,靠着树干坐下,把驼铃握在手里。

阿依莎伸手把那截骆驼刺从井沿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没有伴奏,像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哼一段已经很久没有唱过的调子。她唱的不是词,是旋律,旋律是一条漫长的、向下走的路,每个音都比前一个音低一点,像是在逐级下沉。唱到第七个音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这一次她唱了词,是维吾尔语,节奏比刚才更慢。

她唱完第一句的时候风变了方向。不是慢慢转的——是在她开口的那一瞬间,风突然调了个方向,整片沙地上那一层细微的沙粒流动的纹路朝着反向齐刷刷地偏了一度。她唱了第二句。第三句唱到一半的时候,井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木板底下的砖缝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然后她停住了。她停下来的原因不是忘了词——是因为她听到了井底的声音,那阵数数声停了,没有重新开始。安静,彻底安静,持续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从井底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回响——像是一扇门在深处被拉开了一线,又像是有人在水底翻了个身。那声音没有数数,没有水响,只是持续了一声,像是从井底更深处透过砖缝渗上来的。

沈燕回站起来,走到井沿边蹲下来,把右手伸进井口,手掌朝着井底的方向悬着。他翻过手掌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旧疤的边缘在井口漏上来的月光下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泛着一层温热的暗色,像是被那道歌声从深处唤醒了。“它停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打断什么,“你唱的时候,井底的声音停了。”

阿依莎坐在井沿边,指间握着那截干骆驼刺:“我父亲唱的时候,声音停了,然后水响了一声。他告诉我——‘我唱的不是调子,是名字。每个名字都有自己的声音。井底听到自己的名字,就会开一次。’”她低下头,“我刚才唱的,不是我父亲的歌——是另一个人的。我唱完之后才想起来,那是我父亲唱过的最后一段。他只唱了一次。”

白克力站起来,走到井沿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井口的气流,片刻后他直起身:“井口的温度变了。不是从下面升上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沈燕回没有去看井口。他在阿依莎旁边的沙地上坐下来,中间隔了一段距离。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一些:“你父亲的歌里,有几个名字?”阿依莎侧过头,隔着月光看着他:“三个。三个都是死人。”她停顿了一下,“我父亲说,‘唱出来,他们才能找到路。’”

风从胡杨林方向吹来。她把红绳的尾端拉直,月光落在绳面上,照亮了绳股之间的缝隙。她看着那根红绳,没有碰它:“那三个名字,和井底那十二个名字不一样。井底那十二个——是被叫下去的。那三个,是已经死了之后,被唱进土里的。”她抬起头,“我父亲走之前,把这三个名字放在了送葬调的最后一段。他说,‘唱完这一段,门会开。’”

“他唱完了吗?”

“没有。”她把红绳系回脚踝上,绳结的位置和之前一样。“他唱到第三句的时候,井底的水响了。他停下来,把红绳解下来放在井沿上,然后下去了。他没有唱完。”

沈燕回蹲在井沿边,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笔画落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需要被确认。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他坐回她旁边的位置:“你父亲唱的那三个名字——你再念一遍。”

阿依莎停了一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楚:“阿不都拉·赛依提。帕尔哈提·艾山。吾买尔·卡迪尔。”

沈燕回在纸上把这三个名字写完了。他把纸放在沙地上,月光照亮了纸面上的字迹,那三个名字的排列顺序和他在井底看到的那排手印的间隔模式一致。他蹲在纸边上,把那三个名字按照石板上名字的排列位置放回井边的清单上——这三个名字,恰好是第六、第七、第八个。被封在井底的十二个名字中,这三个人的名字,被阿依莎的父亲单独挑出来,放在了一段专门的调子里。

他翻过那张纸,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它们和其他九个名字,是同一个夜晚被叫下去的。”他把纸叠好,收进内袋。他站起来,面朝井口:“现在我们知道那口井在等什么了。它在等一个能把那三个名字和石板上的三个位置对应起来的人。”

阿依莎站起来。她走到井沿边,右手扶着井沿砖面的边缘,低头看着井口:“我父亲下去之前,把这三个名字留给了我。他走之前唱了一段旋律——只有这一段。他说,‘如果你要唱给别人听,就唱这一段。’”她停了一下,像在听自己声音的余响落在井壁上,“他说的‘别人’,是你。”

沈燕回站住。他站在井沿的另一侧,隔着一口井的距离:“你父亲把钥匙留给了你。你拿着钥匙,等了二十三年。现在你找到了要开的那扇门。”他蹲下来,把那根干燥的红绳从井沿上拿起来,平着举到她面前:“唱完它。我在这里听。”

阿依莎没有去接那根红绳。她站在井沿边,把绿袍子的下摆拢了拢,然后开口了。这一次她唱的比刚才更轻,但更稳,像是每一句都已经在嘴里含了二十三年,已经不需要用力就能让它们从唇齿之间游出来。她唱完一句停一拍,唱完第二句停了两次呼吸。第三句唱到一半的时候,井底传来一声水响,比她唱的词低一个音。她唱完了。最后一个音在风里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散了。井底没有再发出声音。安静,彻底的安静,像有人在井底屏住了呼吸。

风又起了。她蹲下来,把红绳重新系回脚踝上,系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个动作做完整。她站起来,退后半步,退到井沿边缘,和沈燕回之间隔着一口井的距离:“它听到了。它在等我们下去。”

沈燕回站在井沿边,低头看着井口。他听到井底的水正在缓慢退去的声音,像是那扇门在歌谣的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打开了它留了很久的那条缝。“天亮之后,”他说,“我和她下去。”白克力没有争。他把细树枝丢在沙地上,站起来,走到母驼旁边。艾合买提老爹在胡杨树根旁边坐着,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根干骆驼刺的断茬从他坐过的地方拿起来,丢进了风里。

沈燕回回到井沿边的沙地上坐下,背对着井口,面朝北方。月亮偏西了,月光落在他脚前的沙面上,形成一道斜长的亮区。阿依莎坐在井沿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一口井,在同一片月光里。她的歌声留在井底。他把那根红绳留在了内袋里。天亮之后,他们会在下去之前再听一遍。在那扇门完全打开之前,先把那口井里一直没唱完的部分补上。

(单元一·第七章·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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