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的第一夜,方无咎就撞见了鬼。
确切地说,是撞见了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那是子时过后,西坡的乱葬岗起了风。风从坟土里钻出来,带着一股烂木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吹得方无咎后背发凉。他缩在岗口那间漏风的草棚里,把白天管事赏的半张饼掰成三份,自己吃了最小那份,剩下两份揣进怀里——他记着灵植堂老药头的话:乱葬岗埋过妖兽,夜里常有不干净的东西,饼是给"它们"留的买路钱。
方无咎本来不信。
直到他看见赵四从坟里爬出来。
赵四他认得。三天前,就是这个赵四,被宗门当众处置——偷盗灵丹,废了丹田,乱棍打死,扔进西山。方无咎那会儿还在药田里除草,远远看着,记得赵四死前瞪圆了眼睛,一声没吭。
现在,赵四正跪在自己的坟头前,用十根手指刨土,一下,一下。刨出来的东西,他往嘴里塞。
方无咎捂住嘴,连气都不敢出。
他今年十七,进青梧宗十二年,在灵植堂伺候药田伺候了十二年。灵根劣等,金木土三系驳杂,连外门最差的记名弟子都比不上。药田管事周正半月前告诉他:宗门新规,外门弟子名额要收紧,药田腾出来给他侄儿种"赤心草"。他方无咎没资格留在灵植堂,只能来西山守墓——守满一个月,是去是留,看天意。
天意没来。赵四来了。
赵四刨完了土,直起腰。月光照在他脸上,半张脸是青的,半张脸已经烂了,露出一排白牙。他歪着头,鼻子在风里抽动,像是闻到了什么。
然后,他朝草棚的方向转了过来。
方无咎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死死攥住怀里的东西——白天在坟头草丛里捡到的那半幅破画。画不大,两指宽,三尺长,卷起来像根干枯的树枝。纸是黄的,边角被虫子蛀了,画上模模糊糊,像画着山,又像画着水,墨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原本想拿回去给老药头看看能不能换几文钱,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指望它什么?指望它挡得住一具活尸?
方无咎咬了咬牙,从草棚后窗翻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十二年药田的活计,练出了他一双能蹲能起的腿。可活尸更快。赵四根本不用跑——他走,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方无咎的心口上,转眼就到了草棚后头。
方无咎刚绕过一棵枯槐树,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后领。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吓人,像一把铁钳,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方无咎双脚离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前发黑。赵四把他提到面前,歪着头,那张烂了半边的脸几乎贴到他脸上,白牙张开,一股土腥气扑面而来。
方无咎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事。
他想,自己这辈子好像没干过一件坏事。没偷过药,没欺负过人,连老药头教他的"偷师"他都只敢在梦里干——夜里偷偷比划外门弟子演练过的剑招,一次都没敢真练。他甚至连死都没想过,因为活着虽然窝囊,但好歹还有半张饼。
他没想到自己会死在守墓的第一夜,死在一具活尸手里。
他更没想到,自己怀里那半幅破画,会在这时候发烫。
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方无咎疼得浑身一哆嗦,手指一松,那卷破画"啪"地掉在地上,正落在赵四脚边。赵四低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他顿住了。
破画不知何时展开了。
月光下,画上的墨色竟然活了过来。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山啊水啊,一寸一寸地晕开、流动,像有一只看不见的笔在画上重新走了一遍。画纸中央,渐渐浮现出一道人的轮廓——一个穿青衫的人影,背着身,站在一片苍茫的山色里,手里握着一支笔。
赵四盯着那幅画,忽然发出"嗬"的一声嘶吼,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方无咎摔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他抬头,看见赵四那张烂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活尸不该有恐惧,可赵四分明在退,在抖,像看见了什么天敌。
然后,那幅画亮了。
青色的光从画纸上涌出来,像一汪水,漫过赵四的脚,漫过他的膝,漫过他大半个身子。赵四挣扎,嘶吼,却一寸一寸地陷进那光里,像陷进沼泽。方无咎眼睁睁看着赵四——那个三天前还在他面前瞪圆了眼睛的师兄——被画里的光吞没,最后只留下一声又短又闷的响动,像一袋土倒进坑里。
乱葬岗重新安静下来。
风还在吹,草还在响,坟还是那些坟。只有方无咎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盯着眼前那幅画。画上的青光已经淡了,那道青衫人影却比刚才清晰了些——他像是隔着画纸,看了方无咎一眼。
方无咎眼前一黑。
昏过去之前,他听见一个声音,干涩、沙哑,像许多年没开过口:
"你,想学画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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