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无咎一整个晚上都在想那块碑。
"碑亮了"——他亲眼见过那块残碑。就在青梧宗地底最深处,半截断碑埋在土里,碑面刻着几行小字,写什么"画者,以众生为墨,以万年为纸"。他当时只觉得那话狂得没边,现在回想,碑面上的字迹,竟和残画上画仙人留下的笔迹,如出一辙。
柳婆说那块碑亮了。
亮起来是什么意思?碑下面埋着什么?周正为什么怕它亮,又为什么要把白骨观的人请来?方无咎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夜越来越深,官道早就走不得了,两人拣小路,摸黑往东南方向赶。
月亮被云遮住,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柳婆的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一声,又一声。方无咎跟在后面,眼皮直打架,正恍惚间,柳婆忽然站住了。
"别动。"
方无咎一个激灵,醒了。他顺着柳婆的目光看去——前面是片野坟地,荒草齐腰,几座塌了半边的坟头散落在夜色里。可那坟地中央,正有一股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往外淌。
那不是雾。
是尸气。
方无咎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他见过这东西——乱葬岗下,他画镇尸符的那回,棺材缝里冒出来的就是这个。可眼前这股尸气比那回浓了何止十倍,浓得像一锅烧开的米汤,正从坟地中间一个塌了口的坟洞里,咕嘟咕嘟往外冒。
"走!"柳婆低喝,"绕路!"
晚了。
那坟洞里的土块"哗啦"一声塌了下去。紧接着,一只手从洞口伸了出来——五指枯黑,指甲老长,像五根锈铁钉,在月光下一寸一寸地抓进泥土里。
一只。两只。三只。
坟地像是炸了锅,土块飞溅,一个接一个的东西从坟里爬出来。它们动作僵硬,关节咔咔作响,灰白色的尸气缠着它们的身子,像一群刚从地底爬出来的活死人。方无咎粗略一数——最少二十具。
"镇尸符!"柳婆的声音变了调,"快!"
方无咎的手指已经动了。
他比任何时候都想骂自己——他画过镇尸符,可那是贺青山借着他的手画的。那些笔画刻在他骨头里,他知道每一笔该落在哪,可他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画完过。
第一具僵尸已经扑到三丈外了。
方无咎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凌空起笔。
一笔,画骨。两笔,画筋。三笔,收势。
指尖的血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符纹,悬在空气里,像一只睁开的眼。方无咎把符往地上一按——"镇!"
符纹炸开一圈涟漪。扑得最近的三具僵尸像是撞上了一堵墙,齐刷刷定在原地,枯黑的指头悬在半空,颤了两颤,不动了。
成了!
方无咎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柳婆厉声喊:"后面!"
他猛地回头。
坟地中央,那口塌了半边的坟洞里,又爬出来一具。这具和其他的不一样——它身上缠着的尸气是青黑色的,胸口插着一枚巴掌大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道扭曲的符文,像是某个门派烙上去的印记。
它一出来,方无咎那道镇尸符的涟漪,在它身上只挡了一息,就像水泼进沙里,散了。
镇不住。
方无咎瞳孔一缩。他眼睁睁看着那具青黑尸气的东西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颤。他再画,手指却抖得画不成线——灵力像被抽空了的井,指尖那点墨,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柳婆婆——"
柳婆动了。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方无咎身前。那具青黑的尸已经近到不足一丈,腥臭的风扑在脸上。柳婆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半尺长的桃木钉,钉头磨得发亮,像是用过几百年。
她没画符。她只是举起那根桃木钉,像举起一根烧火棍,直直地朝着那具尸的胸口,扎了下去。
"噗。"
铜牌碎了。
那具青黑的尸发出"嗬"的一声,像漏了气的皮囊,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周围的僵尸像是失去了主心骨,动作齐齐一滞。
方无咎顾不上震惊,抓住这个空当,咬着牙,把最后一点灵力挤出来,画了最后一道镇尸符。这一次,符纹落地,那些僵尸一个接一个,僵在了原地。
符成的那一刻,方无咎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方无咎躺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身上盖着柳婆的旧袄。柳婆坐在火堆边,正往火里添柴,她那条瘸腿又肿了一圈,膝盖上缠着撕下来的衣襟,洇着暗红色的血。
"柳婆婆!你——"
"死不了。"柳婆头也不回,"老身收了三百年尸,还没让一具尸撂倒过。"
方无咎挣扎着坐起来。他想起昨夜那具青黑的尸——"那个东西,是什么?"
"有主的尸。"柳婆把一根柴折成两段,"被人炼过的。这种东西,不是自己爬出来的,是有人放出来的。"
方无咎后背一凉:"谁?"
"不知道。"柳婆说,"但老身认得那枚铜牌的刻法——不是青梧宗的手艺,也不是白骨观的。是南边哪个宗门的老手段,至少搁置了三百年。"她顿了顿,"老身昨晚想了一夜。那个放尸的人,八成不是冲你来的,是冲这块地方来的。你撞上,是命。"
方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去摸怀里的残画。他摸到画纸的时候,手指忽然一顿。
画纸的边缘,多了一小片墨。
那墨是新干的,像一滴水渍,却又分明是画出来的——一座山的轮廓,山势不高,却绵延起伏,山腰上一道白线,像是条盘山的官道。方无咎盯着那半座山,越看越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
"像不像白鹿城那边的地脉?"柳婆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眯着眼看了半晌,"老身年轻时走过那条道,山势就是这个走向。"
"白鹿城?"
"东荒最大的坊市城,十年一度开符会,五湖四海的画符人都往那儿赶。"柳婆说,"你画符的路数要是真有人认得出——"她看了方无咎一眼,"你爹娘的事,也许在白鹿城能问到一句。"
方无咎攥着残画,指尖微微发烫。画上那半座山的墨迹,还在一点一点地往纸里渗,像是在等着他,走过去。
"走。"他说,"去白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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