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五年的乡下，秋老虎还没退。午后的日头毒得很，晒得地皮直冒白烟。
村里没人走动，家家户户都关了门歇晌。连狗都趴在屋檐底下吐着舌头，四下里静得只剩树上的蝉叫，一声接一声，聒得人脑仁疼。
周扬一路颠着跑回自家院坝，手里头攥着草绳，提溜着一只肥母鸡。鸡被捆了脚还不老实，翅膀扑棱得哗哗响，爪子乱蹬，鸡毛碎絮飞得他满身都是。
院坝干岩口上，他妈李桂兰正握着竹丝扫把扫地。
她一扫杆刮下去，地上的干土灰猛地扬起来，顺着风势劈头盖脸，全扑在了周扬脸上。
周扬瞬间满脸灰土，呛得睁不开眼。手里拎着鸡腾不出手擦，只能胡乱摆动双手护着鸡，脑袋左右躲闪，狼狈得不行。
李桂兰停下扫把，眼睛没看儿子，先死死盯住那只鸡，嗓门一拉就开了：
“周扬！这鸡哪来的？是不是在外头偷人家的？”
“妈，你莫乱讲！”周扬脖子一梗，底气十足，“正经来路，人家借我的！”
李桂兰往前凑了两步，定睛一看，当场看出了端倪——
周扬半边眼眶乌青，颧骨破皮泛红，脸上灰扑扑的，明摆着刚跟人撕扯过。
“你还嘴硬！”李桂兰火气直冒，扫把往地上一杵，“走路能撞出一脸伤？铁定是在外头跟人打架！一天到晚吊儿郎当，就晓得给我惹祸！”
周扬眼神飘了飘，不想多解释，随口糊弄道：
“就是不小心撞墙上了，没啥大事。”
话音刚落，院坝门口一道人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是苏丽。
小姑娘满脸通红，火气顶得脑门冒烟，半句废话没有，冲到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脆生生的响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周扬！你敢动手打我爸！”
周扬被扇得脑袋一偏，又冤又懵，心里瞬间窝火。他脑子里清清楚楚记得赶场时发生的事，懒得跟她在院里瞎掰扯。反手把扑腾的母鸡往李桂兰怀里一塞，一把攥住苏丽的手腕，攥得死死的，让她半点挣不开。
“走！去你家！当着你爸的面说清楚！”
苏丽又蹬又踹，死活挣不脱，被他一路硬拽着，气冲冲进了苏家堂屋。
乡下老木房的堂屋宽敞，侧边一道旧木门通着里屋卧房。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八仙桌上摆着半碗剩菜和一双没洗的筷子。
进门第一眼，就看见苏长贵瘫坐在木椅上，嘴里叼着一根叶子烟，烟屁股都快烧到指头了，他也浑然不觉。
整张脸肿得老高，青一块紫一块，眼皮都肿得眯成了一条缝，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痂，模样狼狈又滑稽。
周扬看他这副样子，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表叔，你这脸咋搞的？跟猪头似的。”
“你还敢笑！”苏丽气得浑身发抖，抬脚狠狠踹在他小腿上。
苏长贵把嘴里的叶子烟取下来，指尖碾了碾烟头上的烟灰，死死瞪着周扬，眼神怨毒，扯着嗓子撒泼放狠话：
“你个龟儿还好意思取笑我！老子这脸，就是你打的！你等着，我歇口气就去喊村长、喊治保主任！”
嘴上吼得凶，心里实则压根不敢真把事闹到村上，不过是当着外人装受害者，虚张声势罢了。
这话彻底点燃了苏丽的火气。她转身抄起墙角立着的竹叉扫把，硬实的细竹条锋利得很，抡起来就往周扬身上抽。
噼啪的抽打声接连不断。
周扬连连后退，堂屋本就不大，退几步就被逼到了里屋木门跟前，身后再无退路。
苏丽一扫把全力挥过来，周扬躲无可躲，身子猛地往后一缩。脚下打滑，屁股结结实实墩在门槛沿上，整个人顺着惯性狠狠往后一撞。
“哐当！”
老旧木门直接被撞开。
张月仙原本就在里屋坐着听外头吵闹，门一被撞开，她当即起身，疾步冲出来，伸手就去扶坐在门槛上的周扬，要把他从地上搀起来。
这边她手刚搭上周扬胳膊，苏丽的扫把又迎着这边挥了过来。
“你这死丫头！你敢！”
张月仙一声喝喊，身子死死拦到了周扬身前。
苏丽抡出去的扫把硬生生在半空收住。
周扬还没完全站稳，扯着嗓子就喊：
“表娘！我都快被你家苏丽打死了！”
“表叔脸上的伤真不是我弄的！我当时就轻轻推了他一下，他自己摔了个仰巴叉！凭啥所有黑锅都往我头上扣！”
堂屋瞬间死寂。
刚才还撒泼怒吼的苏长贵，脸色唰地一下惨白，眼神慌乱躲闪，一身凶气瞬间泄得干干净净，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丽举着扫把，胸膛不住起伏，怒气还没消下去：
“死周扬！平时追我的时候嘴甜得很！转头就抢我家鸡、动手打我爸！今天我不收拾你，你不晓得老娘的厉害！”
“还不住手！”
张月仙背护着周扬，转头厉声呵斥。
“你个死丫头，越发无法无天了！性子这般蛮横，以后哪个屋头敢要你？也就周扬脾气好，不跟你一般见识，扫把给我放下！”
长辈威压下来，苏丽僵在原地，手里的扫把缓缓垂落到身侧。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周扬，满是怒意，却再不敢往前冲。
镇住女儿，张月仙转头大步走向苏长贵。
苏长贵刚才装得凶神恶煞，一见老婆过来，立马心虚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下意识往旁边躲。躲完又觉得周扬在场，自己是长辈，面子上挂不住，便硬撑着站定，心里笃定老婆不敢当众让自己难堪。
结果完全想错了。
张月仙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苏长贵的鼻子，开口就骂：
“你个死老头子！尽干些没出息的事！”
“人家周扬就轻轻推你一下，你自己摔得鼻青脸肿！还好意思栽赃别人打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苏长贵把叶子烟往桌上一搁，硬着头皮犟嘴：
“不是他打的，难道是我自己打自己？”
“放你的狗屁！”
张月仙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响声清亮，堂屋里静得吓人。
周扬见长辈当众挨打，实在看不过去，连忙上前两步想拉架劝解：
“表娘，有话好好说，莫动手……”
恰逢张月仙扇完人收势，胳膊肘顺势一回，不偏不倚狠狠杵在凑上来的周扬胸口。
周扬猝不及防，胸口猛地一闷，往后踉跄了半步。
苏丽瞬间慌了神，手里的扫把“啪嗒”掉在地上，连忙上前想去扶他，语气里带着慌乱和愧疚：
“周扬，你没事吧？我妈她不是故意的……”
这一刻，周扬彻底心寒。
平白背黑锅、被人扇耳光、被扫把追着打、劝架还被误伤，一肚子冤屈没处说。
他看都懒得看苏丽一眼，狠狠甩开她的手，半句废话没有，转身大步走出苏家堂屋，头也不回地走了。
堂屋安静下来，蝉鸣顺着窗口钻进来。
苏长贵捂着半边脸，窝在椅子上闷不作声。张月仙站在原地，看看丈夫，又望望空荡荡的门口，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里屋。
苏丽独自立在堂屋当中。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方才那一巴掌用力过猛，掌心还火辣辣地泛着红。
手指攥紧，又慢慢松开。
从小到大，父亲在她面前很少说假话。可刚刚周扬当众戳穿那番话的时候，苏长贵那张脸瞬间惨白。
那副模样，叫她心里犯起了嘀咕。
里屋门缝没有关严，张月仙压低声音跟苏长贵争执，话语断断续续听不完整，零星几句飘出来：
“……明天这事得处理……不能闹大……”
苏丽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移步走到堂屋门口，望向院坝外头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土路。周扬的身影早已消失，地面只有热浪在一阵阵扭曲晃动。
她在门口站了许久，才回身，把里屋的门轻轻插上。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