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闹剧散尽,苏家堂屋只剩沉闷的余味。
苏丽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周扬当众喊冤时,她父亲瞬间惨白的脸色,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掉。里屋门缝漏出父母压低的争执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天黑透后,乡间彻底安静下来,远村灯火,零星几点。
苏家煤油灯摇曳昏黄,屋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长贵半边脸依旧肿得发亮,血痂未消,闷坐在板凳上抽着叶子烟。
憋了半天,他终于敢低声埋怨张月仙,一肚子委屈又怂又气:
"你个死婆娘!下手真够狠的!把我打成这副鬼样子!"
他揉着肿痛的脸颊,嘀嘀咕咕,满是窝囊:
"我对外只能说是周扬打的!我敢跟闺女说实话是你揍的我?我要是敢开口,今晚你不得再踹我一顿,半夜把我从床上掀下来?"
张月仙反手抓起桌上的粗瓷大碗,手腕一扬,就要往苏长贵头上砸!
"你还敢狡辩!一切祸根都是你自己嘴碎、自己栽赃闹出来的!"
苏丽猛地扑上去,死死箍住母亲的胳膊,拼命往后拽。
"妈!别动手!别砸!"
母女俩死死拉扯,屋里乱作一团。
拉扯之间,张月仙喘着粗气,一把甩开女儿的手,指着缩在板凳上的苏长贵,字字清晰:
"今天这事从头到尾跟周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鸡是我从你爸手里抢过来,亲手递给周扬的!周扬拿了鸡转身就要走,是你爸死皮赖脸上前拉扯不放!"
"我上前拦架,混乱之中巴掌错扫到周扬脸上!是你爸自己摔了个仰板叉,转头就颠倒黑白,栽赃陷害人家孩子!我就是气不过他没出息,才收拾他!"
苏长贵猛地从板凳上弹起来,叶子烟往地上一摔,梗着脖子吼:
"你放屁!我啥时候……"
"你啥时候?"张月仙一步逼上去,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你当着周扬的面喊人家打你,你现在敢不敢让周扬过来当面对质?你敢不敢?"
苏长贵嘴巴张了张,半个字没蹦出来。
他慢慢坐回板凳上,捡起地上的叶子烟,闷头抽,再不敢吭声。
苏丽站在原地,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妈……你咋不早跟我说……我……我白白打了他……"
张月仙火气渐消,看着女儿的样子,叹了口气,没说话。
一屋子沉默,只剩苏长贵闷头抽烟的嗤嗤声。
夜色笼罩周家院落。
周国坤地里忙活完,一身泥土汗味,扛着锄头回到家中。
刚跨进院门,一眼就瞅见周扬脸上还留着浅浅的伤痕,眉头一拧,正要开口追问。
李桂兰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把白天借鸡、苏长贵栽赃、苏丽动手打人这一整套事,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周国坤眉头拧成疙瘩,牙齿咬得咯嘣响。
"明天清早,把那只鸡送回去。直接扔到苏家院坝,转身就走,什么话都不要跟他们多说。"
说完,他转头瞪向周扬,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数落:
"扬扬,你也是个没出息的!成天围着苏丽那丫头转什么?往后离这个死丫头远一点!我周国坤的儿子,还愁讨不到老婆?"
周扬站在原地,没顶嘴,只是低着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贴着田坝地皮飘,村里家家户户开门烧火、扫地喂猪,烟火气四起。
李桂兰早早起身,拿绳把那只肥母鸡牢牢拴紧,快步走到苏家院坝。
她一句不吭,抬手就把鸡往坝子里一扔,转身就走,半步不停。
母鸡骤然落地,受惊扑腾翅膀,咯咯乱叫,满地乱蹿。
此时苏丽正蹲在院坝边漱口,嘴里含着白沫,手里捏着搪瓷牙缸。
听见响动,她猛地抬头,一眼就看见李桂兰决绝离去的背影。
她当即一口牙膏沫就地吐干净,抓起肩头毛巾胡乱抹了两把脸,连耳边水渍都来不及擦,抬脚就快步追了上去。
追到近前,她满脸通红,头都不敢抬,声音又轻又哑:
"表娘,昨天是我太冲动了,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扬扬,是我错了。"
"我没脸登门,你回去帮我跟表叔、跟扬扬说一声,我真的知道错了。"
李桂兰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看着小姑娘满脸愧疚、局促不安的样子,她终究没说重话,只点了下头,转身径直回了自家。
回到家中,早饭已经端上桌。碗筷摆好,一家人正要动筷,李桂兰才把清晨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
"今早我去还鸡,苏丽追着我道歉了。她说自己那天脑子发热、太莽撞,错怪了扬扬,打人更是不对。没脸登门,托我替她赔个不是。"
"啪!"
周国坤手里的筷子狠狠拍在桌面上!
大清早,火气瞬间炸得满屋发烫。
"妈的!我家扬扬堂堂正正一个后生,老老实实帮邻里做事,凭什么平白无故挨她一巴掌?!"
"打完人,现在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
"她苏丽还想做我周家的儿媳妇?没门!"
周国坤起身就往门外冲,步子又急又沉,摆明了要直奔苏家讨说法。
"今天我必须去说道说道!我儿子不能白挨这一顿打!"
李桂兰吓得赶紧起身,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拼命往后扯。
"你别冲动!大清早的闹什么!都是一个队的,闹开了全村看笑话,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相处?"
夫妻两个拉扯之间,屋里气氛僵得吓人。
周扬站在一旁,脸上没有半点戾气,声音不高,却句句稳得住场面:
"爸,别去了。"
"打都打了。"
"巴掌落在我脸上,又不是落在你身上。我都咽得下这口气,你非要闹得全村围观?"
周国坤僵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他转头看着自家儿子——平时看着贪玩随性、有点吊儿郎当的少年,在这种关头,居然比他还懂事、还顾大局。
他在门口杵了很久。
最后"哐"一声,把门摔上,进了里屋,一句话没说。
日子平平淡淡过了三四天。
村里人表面上谁也不提这事,但眼神里什么都写着。
这天上午,天气晴和。
村头鱼塘边,一众妇人蹲在石阶上洗衣捶布,棒槌咚咚作响,人声嘈杂。
李桂兰拎着木盆过来洗衣,刚蹲下没多久,同村的闵月娥就端着水盆凑了过来。
闵月娥是村里出名的热心人,最爱撮合邻里姻缘,嘴快心直,看人稳妥。
她一边搓衣服,一边随口唠起闲话:
"表娘,之前队里哪个不说你家扬扬跟苏家丫头是天生一对?从小一起长大,脾性相投、家门相近。这下闹成这样,真是可惜。"
李桂兰无奈叹气:"年轻人冲动,说不清对错。"
闵月娥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得格外实在:
"可惜也没办法,缘分强求不得。苏家丫头性子太烈、太莽撞,遇事不动脑子,真嫁过来,未必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跟你说句正经的,我娘家有个侄女,叫闵秀楠。今年刚十八,初中毕业,安分乖巧,温柔稳当,在家里天天做农活,不疯不闹,本本分分。"
"我看你家扬扬踏实能干、人品端正,两个孩子很合适。我来做这个媒,给他们牵条线。明天赶场,你跟国坤叔商量下,给我个准信就行。"
李桂兰搓衣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搓,点了下头。
中午回家吃饭,饭桌上炊烟清淡,碗筷轻碰。
李桂兰把闵月娥说媒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父子俩。
周国坤闻言,抬起眼,直直看向周扬。
他不独断、不包办,眼神明明白白,全权听儿子的心意。
周扬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淡淡一笑:
"你们看着就行,见见呗。"
说完,他放下碗筷,起身出了门。
院坝边上,他蹲在墙根底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叶子烟,点了半天没点着。
冷战的日子,比吵架还难受。
两家住得不远,出门走同一条路,挑水去同一口井,赶场走同一条街。
可谁也不理谁。
这天傍晚,周扬挑着空桶去井边打水。
刚走到井台,就看见苏丽也提着木桶走过来。
两个人同时顿住脚步。
苏丽低着头,没看他,慢慢走到井台另一边,蹲下去,把桶往井里放。
绳子不够长,桶晃了两下,翻了,"咣当"一声磕在井壁上。
苏丽手忙脚乱地去捞,绳子缠在一起,越扯越紧。
周扬站在井台这头,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把扁担往肩上一换,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苏丽小声说的一句话,被风吹散了大半,他只隐约听见两个字——
"……周扬……"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次日逢集,乡镇赶场,人声鼎沸,热闹得挤人。
九五年的乡下赶场,整条老街人山人海,扁担、背篼、小摊小贩挤满路面,来往行人摩肩接踵,吵嚷声、叫卖声混成一片。
农村相看对象,没有茶馆小坐,没有私下聊天。就是大人带着孩子,混在进场口的人流里,远远看一眼模样、看一眼精气神,全靠长辈搭话定分寸。
这天正午,进场路口人流最密。
闵月娥领着闵秀楠和秀楠父母,顺着人流一路走过来。闵秀楠安安静静跟在身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干净布衣,头低着,不张望、不喧哗,举止温顺本分,是典型的乡下老实姑娘模样。
周国坤、李桂兰带着周扬,就站在进场口的路边,混在来来往往的赶集人群当中。
两拨人碰面,闵月娥先上前,跟周国坤夫妇热情寒暄两句客套话。
转头,她走到周扬面前,以长辈的口吻,直白、干脆:
"扬扬,你看,我这个侄女,怎么样?"
周遭人来人往,人声嘈杂,脚步不停。
周扬抬起头,望向前方温顺安静的陌生姑娘。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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