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巴掌拍在闵秀成后脑勺。
闵秀成立马抬手捂住后脑,脑袋猛地扭过来:
"哎呦!哪个打我?!"
陈娟叉着腰,嗓门扯开:
"老子打死你这龟儿子!在这儿瞎嚼舌根,滚到一边去!"
闵秀成揉着发懵的后脑,望着陈娟:
"妈,我只是实话实说,又没挖苦哪个。"
"还不快滚!"
站在一旁的闵守文皱起眉头,开口数落陈娟:
"哎呀我说你!当妈的一点分寸都没有!娃娃还在读书,万一打傻了咋办。管教孩子没错,哪能随便打脑袋。"
塘边看热闹的村民陆续散去,人声渐渐稀落。
落水脱力的周扬站不稳身子,左右两边被李桂兰、闵秀兰稳稳扶住,一步一步慢慢往回挪。
闵秀成挨了一巴掌,心里不服气又不敢顶嘴。他抢着跑在前头,捡根细木棍边走边刨路边野草,嘴里碎碎念叨:
"莫名其妙,平白无故挨一巴掌,真不讲道理……"
闵秀兰扶着周扬,冷声怼他:
"谁叫你方才在塘边乱说,挨打活该。"
周国坤、闵守文并肩走在中间,默不作声。周老汉走在最后,慢悠悠压着步子。
田埂土路坑坑洼洼,周扬缓过来几分力气,望着前头闹腾的闵秀成开口:
"秀成幺弟,今天下午不用上自习?"
闵秀成立马回过头,一脸机灵模样:
"今天下午两节自习自愿留堂。我在学校听闲话,村里出了英雄救美的事,专门跑回来看热闹,没想到英雄是你!扬哥,你教教我,快要成年了,英雄救美是什么滋味?"
闵秀兰脸上瞬间发烫,一只手扶着周扬,抬脚就朝弟弟屁股踹过去。
力道偏了,周扬身子猛地一晃。亏得李桂兰攥得牢,才没有一头栽进泥地里。
闵秀成嗷一声跳开,不敢再多贫嘴,依旧嬉皮笑脸在前头瞎闹。
一行人吵吵闹闹,慢慢走回周家院子。
进了院门,闵秀成立马换出一副讨好模样,丢掉木棍就往灶房跑,要提热水给周扬擦身子。
闵守文瞥了一眼偷笑的女儿,皱眉呵斥:
"你这丫头,一点羞耻都没有。"
陈娟看在眼里,心里已经透亮。女儿的心思明摆着。就算还没有正式进门的礼数,她也不客套,径直走到周家灶门前,撸起袖子帮忙做午饭。
周老汉见风波平息,抬脚就要告辞。
周国坤连忙拦住:
"大爹,吃了午饭再走。扬扬遭这一劫,劳烦你帮看看还有啥要留心。"
周老汉摆了摆手粗声回道:
"嗨,国坤,你活了几十年,这点事还不懂?呛了水,缓一阵子就没得事。"
说完便转身离开。
院坝升起烟火,灶房里陈娟忙着烧火做菜。
李桂兰看了眼忙碌的陈娟,轻声道:
"秀兰妈,我出去一趟。"
不和周国坤多解释,转身独自走出院门。
一夜风平。
第二日清晨,县汽车站。
老式气包公交车停在站台边,车顶鼓着巨大橡胶气包,是乡里最常见的短途班车。
三十岁上下的周云秀早已落座,手边放着两大袋沉甸甸的礼品。
晨光落进车窗,一道身影快步踏上车门。
年轻姑娘背着当年流行的皮质双肩小包,是在外读书的周云香。
她看见姐姐,开口问道:
"大姐,你这么早?"
周云秀抬眼:
"今天又不是放假,你不上课不住校,跑回来干什么?"
周云香说道:
"昨天妈打电话,说哥跳水差点淹死,我哪里还坐得住读书。"
她瞅着姐姐脚边一大堆东西,咂舌:
"你买这么多,我啥都没准备。"
周云秀白她一眼:
"你个死丫头,买什么东西,花钱都是家里的,轮不到你操心。"
九点整,班车准时发车。
乡间土路颠簸摇晃,一路尘土飞扬。姐妹俩后半程都没怎么说话,各自望着窗外向后倒退的田野。
车子开到岔路口停下。
周云香见姐姐东西多,主动接下两大袋礼品,双手坠得往下沉。
她一边走一边嘟囔:
"买这么多,等下妈铁定要说你,有钱就爱显摆。"
周云秀手上腾不开,抬脚轻轻踢了下她的腿。
周云香两手占满,连忙侧身躲开,脸上笑嘻嘻的。
两人提着东西顺着土路往前走了一截。
高处田埂上,一个姑娘小跑着朝这边赶来。
距离远看不清面容,跑近了模样才渐渐清晰。她们只见过照片,从来没有见过真人。
周云秀往前踏出一步,语气温和:
"你是秀兰妹子吧?"
闵秀兰听见这话,轻轻点了点头,脸颊泛红,没有出声。
一旁的周云香上下打量她,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哇,我这未来嫂子真漂亮。"
说着腾出右手,递过去一袋礼品:
"拿着,这是大姐买的。"
冷不丁被喊作嫂子,闵秀兰耳根一下子通红,慌忙伸手接过袋子。
三个人汇合一处,并肩顺着土路往村里走。
往前走出去一段,周云香抬眼望向前方:
"姐,那不是苏丽家吗?"
周云秀淡淡应道:
"是啊,你在外读书,连人家屋都认生分了。"
刚走近屋边橘子树旁,屋里传出来的叫骂清清楚楚飘到耳朵里。
张月仙嗓门本来就大,厉声骂道:
"你这死丫头!昨天闹得要死要活寻短见,没死成,是周扬舍命把你捞回来!你不知庆幸,还死赖在床上不起?真以为人家救了你,就非得娶你?你这个不要脸的死丫头!"
紧跟着传来苏长贵微弱怯懦的声音:
"哎呀月仙,昨天已经闹成那样了,就别再吵了,我求你了。你心里有火气,都冲我来,打我骂我我都不还手。"
张月仙粗暴呵斥:
"你个窝囊废老东西,给老娘闭嘴!"
周云香火气一下子上来,抬脚就要往坝子上冲。
周云秀伸手想去拽她,没拉住,周云香一下就挣开冲上前。
闵秀兰快步上前,把周云秀背上的大包、姐妹俩手上所有礼品全部接过来,双手提得满满当当,不多停留,转身径直朝着周家方向走去,快速离开此地。
闵秀兰一走干净。
周云秀从礼品袋里翻出一包老式土冰糖拎在手上。
周云香几步踏上苏家黄泥坝子。
原本还在屋里高声叫骂的张月仙,一眼看见两姐妹,当即闭住嘴巴。
苏长贵连忙迎出来,周云秀伸手,将那包冰糖递向他。
苏长贵扭头悄悄瞟了一眼身旁的张月仙,见她神色冷淡一言不发,终究还是伸手接下冰糖。
他攥着冰糖快步钻进堂屋,把冰糖往堂屋桌上一放。顺势一只手夹起两条长凳,另一只手抓起一张搁茶水的方凳,一并搬出来,摆到两姐妹跟前。
"云秀、云香,你们两姊妹回来了,坐,你们坐。"
苏长贵摆好凳子退到一旁。
张月仙跟在后面走出来,一根手指夹住两只带耳柄的粗瓷茶杯,茶叶已经预先放进杯内,另外一只手拎着暖水壶,走上前来倒茶待客。
嘴上刻意岔开话题:
"哎呀,你们两姊妹怎么回来得这么早?秀兰不是冬月十六才进家门么,都还有五六天嘞。"
周云秀、周云香依着农村待客礼数,双双在长凳上落座。
张月仙把开水冲进茶杯。
就在这时,苏丽从房间里面走出来。她面容憔悴,头发散乱,挪到屋门框边,开口说道:
"大姐,小妹,你们也回来了。"
周云秀坐在凳上,姿态缓和,不先去追责,开口说道:
"苏丽,身子好些没有?身上还有哪里难受?我们都是一块长大的,你的性子我也晓得。我家幺弟扬扬,性子直,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你别往心里去。他昨天,只是见不得一条人命白白没了。"
周云香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揭开杯盖,对着滚烫茶水吹了一口气,水太烫,没法入口,又把杯子放回搁茶的方凳上。
她语气带着锋芒:
"苏丽姐姐,我知道你心里中意我哥。你们从小相熟,可既然已经分开,何苦闹到跳塘,险些把我哥的命也一并搭进去,这事做得太不应该。真要是想不开,你该找个没人的地方。"
苏丽听完这番话,没有当场翻脸。身子还虚,伸手拖过一张方凳,走到两姐妹对面坐下。
"云香妹妹,我不是有意的。昨天家里吵翻了天,我妈逼得我难受,我一时气不过才跑到老塘边。我压根没留意你哥也在那里,脑子一热就跳下去了。"
周云香听罢,猛地站起身,彻底翻脸:
"苏丽,你只是气上头?你寻死,差点把我哥的命一并搭进去!从我记事起,我就看见你成天黏着我哥,你分明就是算准了他会下水来救你!"
张月仙眼见女儿被当面这般呵斥,跨步挡在苏丽身前,对着周云香回怼:
"云香!你究竟想要干什么?我女儿跳塘,又没有开口叫你哥来救!"
苏丽伸手,把挡在身前的张月仙拉到一旁。
"云香妹妹,我是喜欢你哥。我跳水,跟你哥有关系,我的确对你哥放不下。我们都是女人,我希望你能够理解。"
说完,苏丽放声大哭。
周云香见她这般模样,也不再继续发难,重新坐回凳子,手里端着已经放冷的茶水。
周云秀开口,语气平和:
"苏丽妹妹,凡事都讲缘分。你和我家幺弟若是没有那份缘分,就别太过执拗。往后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姐说一声,姐尽我所能。"
就在这个时候,周扬快步跑上坝子。他一把抓住周云香的胳膊,要拉她离开。
周云香一只手被猛地扯住,另一只手还端着茶杯,身子一晃,杯里的凉水泼洒出来,淋在自己裤腿上。她慌忙把茶杯重重搁在方凳上。
"这么急干嘛,赶死啊!"
她嘴上埋怨,腾出另一只手使劲捶打周扬的胳膊,却拗不过周扬的力气,被他拽着起身。
李桂兰、周国坤紧跟着一路跑过来。
李桂兰瞥了一眼还在流泪的苏丽,转头看向周云秀:
"你怎么不把你妹妹看牢一点!"
周云香不停挣扎,还是被周扬硬拖着往坝子外面走。
苏长贵慌忙追在后头,嘴里反反复复念叨:
"对不起,对不起……"
张月仙立在原地,脸色难看,一言不发,望着一行人远去的方向。
周扬拽着周云香,踏出苏家坝子,踏上外边的主路。
周云秀、李桂兰、周国坤紧随在后,一行人并肩往外走。
周云香另一只手,不停捶打周扬的手背。
执意要他松开。
身后,一道清亮沉稳的男声骤然响起。
"周扬!"
周家一行人尽数顿住脚步。
周扬、周云香同一时刻回头。
周扬松开抓着妹妹的手。
"哼,你小子怎么回来了?"
路边田埂上。
苏建军背着军用背包,身姿挺拔。
人尚未踏进自家院门。
他看着周扬,出声回话。
"之前通电话,我跟你说过,我有探亲假。"
周云香往前踏出半步。
胸中余火未散,性子坦荡直白。
"军哥,回来是替你妹妹出头的?"
苏建军闻声。
脑袋微微低下。
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周云香的眼睛。
四野寂静。
全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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