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军默默低下头，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李桂兰抢上前，一把攥住周云香的手，猛地一扯：“走，回家。”
周云香方才一身的锐气散了大半，被扯得身子踉跄，脚下打晃，险些栽倒，只能任由母亲拽着往前走去。
周国坤从一旁跨步跟上。
周扬跟在后头，闷声随行。
一行人朝前走出一截。
走在最前面的周云秀，语气带着几分火气，直接开口。
“周扬，我问你，昨天你为啥往老塘里跳？你会游泳吗？”
周扬应了一声。
“大姐，我只听见小兵在喊叫，没想那么多，扔下黄麻杆，轰的一声我就往下跳了。”
周云香被拽在一旁，气还没顺，张口直呼他名字。
“周扬，我看你分明就是英雄救美，还轰的一声，怎么不嘣一声跟炸弹炸了再往下跳？”
“云香，你反了，敢直呼我名字！”
周扬身子一斜，假意绕开母亲，伸手作势要去拍她。
周云香慌忙躲闪，身子往前一冲，重重撞到周云秀的后背。
周云秀刚要转头数落她。
李桂兰抢先出声：“哎呀云香！你这丫头！人家建军当兵回家探亲，碍着你什么事了？读了两天大学，就觉得自己不得了是不是？”
就在这时，周云秀抬眼，望见闵秀兰正从周家方向，一路迎面朝他们走来。
她抬手一拍额头。
“哎呀，真是被云香这死丫头，把我脑壳都搅昏了。周扬，你过来。”
周扬身子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大姐，咋了，你又要收拾我？”
“别瞎扯。”周云秀说道，“现在，马上去你老丈人家，把秀兰爹妈请过来。”
周云香***话：“姐，我也要去。”
周云秀瞪她一眼：“你这死丫头去干什么？去添乱吗？现在还不够乱？”
“姐，我把路记熟一点，以后家里没人，我也好去嫂子家落脚。”
说话之间，闵秀兰已经走到众人跟前。一行人全都收住脚步，站定下来。
周云秀沉默片刻。
“要去你就跟着。”
她说着，手探进肩上挎包，掏出二百块递过去。
“你读过书，礼数要周全。”
闵秀兰怯生生开口：“大姐，不必了，不过一顿饭。下午我自己回去跟爸妈说一声，晓得你和小妹回来了就够。”
“秀兰，晚辈该有的礼数不能省，这事你别推辞，好不好。”周云秀语气放缓，态度却不肯退让。
周云香取下背上的小包，把钱放进去收好。
周扬看向闵秀兰。
“秀兰，你先回去，帮妈和大姐搭把手做饭。”
闵秀兰撇撇嘴：“晓得，用不着你说。”
她顿了顿，望向他们要去的方向，又补了一句，“背弯头那里有个坑，被野草盖住了，走路绕着点。”
周扬、周云香二人转身，踏上田间小路。
周国坤望着二人背影开口：“路上说话做事，多掂量掂量。”
田埂野草丛生，不断刮蹭裤脚，黄泥路面坑洼凹凸，兄妹二人脚步不停，一路疾行。
闵家院坝安安静静，没有旁人。
闵守文斜靠砖砌围栏，指间夹着一支纸烟。一旁陈娟埋头宰猪草，菜刀起落，唰唰作响。
闵守文随口叹道：“哎呀，养女儿真是操不完的心。老话讲，生儿内脏，生女外向，这话一点不假。你看今早，秀兰又跑到周扬家去了。昨天周扬落水，她守在那边，害得我们一家人折腾大半天才回得来。说实话，周扬那小子，我心里是看得上的。方才我在外头，远远看见两个姑娘往苏家走，后头就听见那边吵得厉害，具体吵些啥，我不清楚。”
陈娟手上活计没停，抬了抬头。
“你看见两个女的往苏家去？是哪个？”
闵守文嗤了一声。
“你这个傻包婆娘，隔那么远，我哪分得清人脸。”
陈娟语气不服。
“你凶啥子凶。”
“我哪里凶你？”闵守文吐出口烟，“本来就隔得远，哪里看得清，我只听见闹得凶。”
陈娟追问：“那吵的些啥？”
“鬼才晓得。”闵守文弹了弹烟灰，“估摸着，多半跟周扬脱不开干系。”
就在这时，周扬、周云香一前一后跨进闵家坝子。
陈娟低头宰猪草，一时没有察觉。闵守文一眼看见了他们。
“哎，周扬，你怎么来了？秀兰呢？”
周扬回头望一眼身后妹妹：“表叔，我大姐回来了，我妹也跟着过来。”
周云香上前一步：“姻伯。”
拉开挎包，掏出那二百块钱，双手递上前：“姻伯，这是我头一回上门，算是我们姐妹俩一点心意。”
闵守文夹着香烟，神色为难。
“哎呀，来就来了，还拿啥东西。”他没有伸手去接。
陈娟听见动静，放下手里菜刀，转身走进堂屋，搬出两根矮板凳放在地上。
“来都来了，快坐快坐。”
她嘴上热络招呼落座，刻意避开钱的话题，安顿好板凳，才伸出双手把周云香手里的钱接了过来。
周扬顺势开口：“表叔，大姐叫我过来，请你跟婶子到我们家吃顿饭，一家人坐坐聚聚。”
闵守文把烟屁股摁在围栏边上掐灭。
“既然是你们大姐一番心意，那我们就过去坐坐。”
陈娟把钱拿进堂屋收好，转身出来简单整理了身上衣裳。
不多时，闵守文和陈娟，跟着周扬、周云香，顺着田间小路往周家走，刻意绕开苏家那一片。
四人赶回周家院坝。
周国坤连忙迎上来，搬凳、递烟，忙前忙后张罗待客。
院内厨房烟火蒸腾，周云秀、李桂兰守在灶前忙活。陈娟一进院门，径直走进厨房搭手帮忙。
堂屋方桌上，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热气一阵阵往上冒。
一家人收拾妥当，正要落座开饭。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建军一身军装，静静立在门口。
周扬抬脚走出院坝。
苏建军抬手示意，引他走到院墙角落。
“周扬，你们走后，苏丽一直哭，中午一口饭没吃。”苏建军语气带着疲惫，“我进屋劝她吃饭，她心里堵气，直接踹了我一脚。”
他撩起裤腿，小腿上一块清晰的鞋印淤青露了出来。
“我劝不动她。听我妈说，云香跟苏丽说了狠话，叫她找个没人的地方寻死。”
这番话不高，清清楚楚飘进堂屋。
周云香端着饭碗，火气一下子冲上来，大步冲出院坝，站到苏建军面前，声音泼辣响亮。
“苏建军！话就是我说的！你当兵回来了不起是吧？有本事你拿枪毙了我！”
周云秀快步走过来。
“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这么冲？闭嘴。”
呵斥完周云香，她神色一转，走上前拉住苏建军的衣袖。
“建军，先进来吃饭，想来你还没吃过，吃了饭再说。”
周扬也上前，一同拉着苏建军往堂屋里让。
苏建军几番推辞，终究抵不过两人相劝，侧身入席坐下。
原本正端起酒杯跟周国坤对饮的闵守文，放下酒杯。
“你就是苏长贵家当兵回来的儿子，建军？”
苏建军坐直身子，神色恭谨。
“是，闵叔，我就是建军。”
陈娟开口：“你家妹子不肯吃饭，你跑来找周扬，能解决啥问题？难道还能惯着她？”
闵守文侧过头，瞪了陈娟一眼。
陈娟抿住嘴唇，不再言语。
苏建军说道：“闵叔，国坤叔，我今天过来，不是来问罪，也不是讨什么公道。我实在没有法子，只想找周扬商量商量。听我妈讲，上午云香说了那番话，我妹子心里一直膈应，放不下。”
闵守文目光转向周云香。
“云香，我晓得你读过书，知书达理，说话也要有个分寸。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有人那样对你说，叫你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死，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周云香正伸筷子去夹菜，听见这话，筷子猛地缩回来，脑袋低下去，嘴里嘀嘀咕咕。
“我只是心里急，有人欺负我哥，我才口不择言。”
周国坤开口：“云香，吃完饭，你过去跟苏丽认个错，好不好。”
李桂兰站在一旁，右手把筷子换到左手托住碗，腾出一根手指，在周云香头顶轻轻点了一下。
“云香，那句话你确实说得过重。你们从小一块长大。你呀你这丫头，性子被惯得厉害，但凡有人对你哥不好，你就恨不得跟人拼命，性子比男孩子还要烈。”
就在这时，系着围腰的闵秀兰端一盆热汤，从厨房走出来，把汤稳稳搁在桌面上。
周云秀紧跟着，端一盘炒藤藤菜，也放到桌上。
周云秀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建军，你安心吃饭。吃完饭，我带上云香、秀兰一起过去，叫云香给苏丽赔个不是。”
闵秀兰身子微微一僵，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
席上闵守文抬眼，一道眼神直递过去。
闵秀兰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肚里，垂着眼，不再出声。
一旁陈娟见女儿神色憋屈，嘴唇一掀，打算替女儿说两句。
闵守文又斜睨她一眼。
陈娟闭紧嘴巴，把头扭向一边。
周云香站在原地，胸口还憋着一股闷气，却也没有出声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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