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贵蹲在自家院坝石坎上，手里捏着软韧竹篾，低头一下一下编着红苕兜。竹条拉扯交错，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
堂屋桌上摆着吃过的残碗，另外还整整齐齐放着两副碗筷，是留给苏建军和苏丽的。
张月仙收拾着桌面，端起苏建军那碗动都没动过的米饭，嘴里骂骂咧咧。
"建军这***，跑周家去就野得没影，半天都不知道回屋。"
她端着碗转身，抬手，把碗里的剩饭全部倒回木甑子里。
苏长贵手上编篾的动作没停，头都没抬。
"你瞎嚷嚷啥？娃儿当兵几年才得一回探亲假，苏丽怄气不吃饭，他去找周扬商量两句，周家留人吃顿饭很正常。"
张月仙把空碗重重磕在桌沿，一脸不耐烦。
"你晓得个屁！"
她抓过桌上两双筷子，坐到长条凳上，朝着里屋房门扯开嗓子喊。
"苏丽！你这死丫头！到底吃不吃东西？成天躲在屋里怄气，想饿死自己是不是！"
虚掩的房门里，传出苏丽带着浓重哭腔、闷闷的回话。
"妈，我不想吃。"
院坝口传来脚步声。
张月仙抬眼望出去。
周云秀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两盒袋装牛奶礼品。周云香跟在中间，垂着头，一脸不情愿。闵秀兰走在最后，脚步放得很轻。
张月仙立马站起身，把坐过的长条凳挪到墙边靠墙放好。
拿起苏丽那碗没动的饭，倒进木甑子，再把桌上四只碗摞作一堆，重重搁在桌上，抓过抹布胡乱在桌面擦了几下。
她顺手摆开两条凳子。
"周家大姐，进来坐，进来坐。"
一行人踏进院坝。周云秀双手拎着牛奶礼盒往前递，张月仙身子不动，没有伸手去接。
周云秀见状，也不勉强，转身把礼盒搁在堂屋那把竹长椅上面。众人陆续落座。
张月仙脸上挂着火气，开口便说。
"周家大姐，上午你们劳师动众，对我家丽丽，气还没出够么？"
周云秀神色平稳。
"表娘，我们哪里是过来问罪的。上午云香言语伤到苏丽妹妹，我今天带她过来，专门给苏丽赔个不是。"
周云香拘谨地跨进门，往日的锋芒全收了起来，声音怯生生的。
"表娘。"
"先坐。"张月仙应了一声。
目光一转，瞟到跟在末尾的闵秀兰，她眉头一挑，转头对着周云秀。
"周大姐，这又是什么意思？把你们家兄弟媳妇带到我苏家来，是专程过来看我家丽丽出丑的？"
闵秀兰身子一僵，脚步顿住，不敢往堂屋里面再跨一步。
一旁苏长贵听见这话，停下手上活计，把编到一半的红苕兜往地上一放，起身走上前来。
"闵幺妹，先进来坐，先进来坐。"
周云秀坐在堂屋门口，目光朝着堂屋左侧房门、洗脸架那一边望过去。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
苏丽手里捏着一把梳子，手上动作没停，从房内走出来。她一脸倦意，眼底泛红，瞧得出没有休息好。
"大姐，你们来啦。"
周云秀看她出来，朝周云香递了一个眼神。
周云香满心不情愿，依旧站起身，走上前拉住苏丽的手。
"苏丽姐，上午我说话太刻薄。我们一起长大，你也晓得我的性子。你跳水那回，我哥为了救你差点把命搭进去，我才口不择言，你不要往心里去。"
苏丽轻轻把自己的手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
"云香，你哥差点为我送命，这一点我认。不过我们都是姐妹，我也不是太过小气的人。"
闵秀兰本来坐着，急忙起身，走到苏丽跟前，伸手拉住苏丽。苏丽想要挣脱，闵秀兰没有松手，拉着她一同坐到长条凳上。
闵秀兰左手拉住苏丽，右手探向自己侧边衣兜，摸出一枚蝴蝶形发夹。
"苏丽姐，这个我送给你。"
苏丽伸手要推辞。
闵秀兰松开手，把苏丽手里的梳子接过来，替她梳了梳头发，将蝴蝶发夹夹在苏丽的发丝上。
闵秀兰转头看向周云秀，还有刚刚落座的周云香。
"大姐，云香妹妹，你们看，这个发夹戴在苏丽姐头上好不好看？"
"真的很漂亮。"
"确实好看。"
闵秀兰接着开口。
"苏丽姐姐，其实你喜欢周扬，我老早就听说了。还没有跟周扬相亲之前，我就听说。读书的时候，你和周扬高我一个年级，我就知道你们之间是有感情的，但是因为一只鸡的误会，让你们闹了矛盾。"
苏丽原本目视前方，带着情绪听着，闻言猛地回过头。
"秀兰，是你比我小一个年级，不是矮。"
闵秀兰没有接她这句话，也没有继续解释。
"我们大家都是女人，你为了周扬，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周扬，也有家里的矛盾，才让你生出轻生的念头。我姑妈在这个节骨眼，介绍我和周扬相亲，我们俩就看对眼了。我也不是非要嫁给他，他明知道水凶险还跳下去救你，这说明，他心里有你。"
苏丽打断她。
"秀兰，你什么意思？"
"丽姐，我哪有别的意思？我的想法很简单。如果周扬选择你，继续跟你处对象，我闵秀兰主动退出，绝不纠缠。我们同为女人，希望你不要钻牛角尖。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
苏丽鼻腔里哼出一声。
"哼，谁稀罕？"
张月仙跨步上前，对着闵秀兰说道。
"我说秀兰幺妹，你啥意思？玩腻了就想把人扔给我女儿？"
闵秀兰说道。
"表娘，我哪是玩腻了。唉，我不多说了。你们愿意接受就接受，我的立场，我的态度已经表明了。"
周云秀抬高声音朝外喊。
"周扬，快进来！"
周扬方才在院坝外围橘子树底下和苏建军闲聊，听见姐姐的喊声，快步跑进堂屋，喘着气。
"大姐，什么事？"
"当着苏表叔、表娘，还有苏丽的面，你把你的立场摆明。你到底愿意和谁好？如果你选择苏丽，我借一万块钱给秀兰做精神补偿。"
周扬连忙开口。
"大姐，我没有说要跟苏丽好。"
啪的一声。
一记耳光扇在周扬脸上。
"谁让你插嘴的？"
"你闭嘴。"周云秀说道，"你扪心自问，你这条命是谁救的？"
周云秀拿起手边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停顿片刻。
"如果你选择苏丽，大姐不会借钱给你。往后你们怎么相处，是你们自己的事。"
她转头看向苏丽。
"小丽，不是大姐偏心。如果他选择和闵秀兰好，我不会给你任何补偿，希望你能够明白。"
周扬走上前，伸手搂住坐在长条凳上的闵秀兰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子这边靠过来。闵秀兰和周云香同坐在一根长条凳上。
周云秀开口对苏丽说道。
"小丽呀，看样子我家弟弟心意是定下来了。闲言碎语跟耗子药一样，能把人闹死。还有三四天，秀兰就正式进我们周家门，进家屋，亲事就定下来。后天我男人就要回来，等他们的事定妥之后，如果你愿意，我不用跟姐夫商量，给你二百块一个月，过来帮我干活。愿意，你就跟我们走；不愿意，你自己另外找活路，吃住可以先住在我那边。你记着，你做不成周家媳妇，在我心里，你永远算我们周家的一家人。"
周云香从长条凳上猛地起身，凳子一头骤然翘起来，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在地，亏得周扬在侧边顶住，才没有磕到门槛。
周云香几步走到苏丽面前。
"苏丽姐姐，刚才我道歉不够诚恳，我再跟你说一句，你永远是我姐姐。等我大学毕业，我们一起去帮我姐，把钱挣到我们姊妹手里，好不好？"
苏丽拉住周云香的手。
"云香妹妹，让我想想。"
"还有什么好想的。平时看你大大咧咧，今天反倒磨磨唧唧。等哥的亲事办完，你就跟大姐他们去泸州。"周云秀站起身，面向苏长贵与张月仙，"表叔，表娘，我做了这样的安排，二老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提出来。"
苏长贵和张月仙听完，连忙点头。
"周大姐，就依你的安排。至于苏丽愿不愿意跟着你们回泸州，随她自己。我们二老心里，对周家再无半点芥蒂，你放心。"
堂屋外面，苏建军望见屋内气氛缓和下来，抬脚走了进来。
他看向周云香。
"云香妹妹，你在内江哪里读大学？"
周云香扭头瞥了苏建军一眼。
"军哥怎么着？你想追我？哼，没戏，我对你不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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