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从灶门前提着冒着热气的热水桶,一手拎着刚杀好的鸡,大步走向院坝。
穿着军装的苏建军迎面走来,上前二话不说,直接接过周扬手里的热水桶,搁在石灰院坝一侧。
周扬开口:“建军,怎么今天这么早?”
苏建军顺手把死鸡扔进热水桶,解开衣袖纽扣撸起袖子,蹲下身准备褪鸡毛:“周扬,你少在老子面前装。你是晓得今天有安排,才起这么早。”
周扬一脸正经:“建军,你可是要当警察的人!说话注意点!”
苏建军毫不在意,手上动作不停:“我呸,还警察呢,我要是真当上警察,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张嘴缝起来。”
这话刚落,一旁的周云香当即动了气,弯腰端起刚刚洗完鸡血水的盆子,作势就要往苏建军身上泼。
周云香冷哼一声,把血水碗稳稳放回院坝干檐口。
周扬当即怼了回去:“泼呀,你倒是泼呀,有本事你把这盆水全泼我身上。”
苏建军趁着周云香愣神的功夫,从她腋下抽出一根干鸡毛,往她头上一插。
周云香反应过来,撒腿就追,三人在院坝里追闹打趣,气氛热闹又融洽。
一旁的周云秀正站在干檐口边,端着平碗剥蒜,看着三人打闹,无奈摇头念叨:“建军啊,我昨天还特意喊你早点过来帮忙,现在看来,真是多此一举了。”
正在这时,周家院坝侧边高处的土坎坎上,传来了张月仙的声音:“建军,下来接一下,我背不起了。”
苏建军第一时间听见喊声,立马起身,抖落身上、手上缠着的鸡毛。
张月仙背上背着装满菜的背兜,张口就数落两句:“你这娃儿,喊你早点过来,你倒好,跑到这里跟人疯耍。”
苏建军嘿嘿笑着,伸手把母亲背上的背兜揭了下来。
周扬刚好跑到跟前,张口喊了一声:“表娘。我们等下忙完,中午好好吃顿饭。”
张月仙叹了口气:“周扬,你也晓得,我山上拴了两只羊,在地头搁一上午了,我先去把羊牵回来再说。”
周扬没再多言,顺势接过张月仙手里提着的一捆葱。
张月仙刚转身离开,远处传来喊声:“周扬,等一下,我这里还有!”
苏建军朝着声音来处望了一眼,随口念叨:“哎,那不是长生哥吗?周扬,我先把背兜里的菜背回去,你在这儿等一会。你手里那捆葱递给我,我一并拿回去。”
周长生快步走近,喘着粗气,两只手都提着菜,背上还用绳子捆着一块肉。
他开口念叨:“哎,今天真是闹了一个天大的冤枉。”
周扬连忙伸手,取下周长生背上捆着的那块肉,问道:“长生哥,你看着我长大的。有什么麻烦?你晓得我性子虽然野,但天不怕地不怕。怎么着?姐夫在路上被人打了?还是车子擦挂到什么了?”
周长生还没来得及回话,杨慕华从后面跟上来,双手提着大包礼品,里面装着糖和各样礼货。
杨慕华开口喊住他:“哎,周扬,我跟你打听一个人。”
周扬当即收住脚步,转过身来:“姐夫,你打听谁?咱们高石村的人?当初你和我姐姐谈恋爱的时候,好多人你都认得。”
杨慕华摇了摇头:“不是高石村的,我打听川主村的,你老丈人家那边的。”
周扬连忙追问:“谁呀?”
“闵守香。”
周扬一愣:“秀兰是有个姑姑叫闵守香,不过她在深圳打工啊,怎么了,姐夫?”
杨慕华摇了摇头:“没什么没什么,走,快走快走,先把东西搬到院坝再说。”
三人先后把手里所有东西搬回周家石灰院坝。
坝子里搭了简易台子,两根包高板凳架着一扇木门当台面,几人将肉、各类菜货一并搁在台面上。
杨慕华伸手扒开堆着的菜,从中挑出干爽的衣物、毛巾,拎在手里。
周云秀把剥好的蒜递给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李桂兰,转身走到杨慕华跟前:“慕华,怎么回事?刚才我听见你跟周扬打听闵守香。闵守香我也认得,川主村有一个,是秀兰的姑姑;还有我以前一个同班同学,也叫闵守香,只不过早就嫁人了。”
杨慕华叹了一口气:“哎,不提了。在新场岔路口那里,我开车经过的时候,头天夜里熬得太晚,开车精神有点恍惚,刮到一个叫闵守香的乡人。当时我还不晓得她名字,还是长生跟对方说我是周扬的姐夫,对方才没再多计较,直接走了。我这才想着打听一下。哎,你们新场这个小小的场镇这么热闹,好像比回龙湾还要闹热些。”
杨慕华对着周云秀说道:“哎,咱舅母子原本不是苏丽吗?怎么一下子变成闵秀兰了。”
周云秀叹了一口气:“哎,年轻人的事情,我们都是过来人,讲的是缘分。慕华,你一路奔波累了,先去躺一会歇下。”
杨慕华摇了摇头:“不不不,我不累,这会儿反倒精神起来,一点睡意都没有。”
周云秀:“真的?”
“当然是真的,明天舅母子就要进家屋了,我这个当姐夫的,哪能刚到就睡觉。云秀,还有什么安排?”
周云秀说道:“那慕华,我跟你商量个事。等周扬和秀兰这门亲事定稳了,咱们把苏丽接到泸州店里帮我们干活,我已经跟她谈好了,二百块一个月,包吃包住,你看行不行?”
杨慕华先是一愣,随即嗤了一声:“切,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你这娘们,都已经答应人家了,现在才来跟我商量。”
周云秀瞪了他一眼:“怎么,你不乐意?”
杨慕华随口一问:“怎么没见苏丽过来搭把手?”
周云秀苦笑一声:“换作是你,你好意思过来帮忙吗?”
杨慕华轻轻“哦”了一声,低声叹道:“可惜了。”
正在这时,周国坤在外头喊:“云秀,桌子还差一张。”
周长生连忙上前接话:“苏家有闲置的桌子,板凳也齐全。建军,走,咱们去你家搬桌椅。”
杨慕华开口拦住,毫不犹豫:“长生,你留在这边继续忙活。我和云秀去抬板凳,搬老桌子。”
杨慕华转头对周云秀说:“云秀,走,家里这边你也搭不上太多忙,跟我一道去抬板凳,搬老桌子。”
二人结伴动身,周云秀跟在杨慕华身后,一路往苏家走。
杨慕华走在前头,开口说道:“云秀,其实吧,我认为真正适合做咱家舅母子的是苏丽,我相当看好她。这女孩子性格直爽,心里不藏事,有什么就说什么,我挺喜欢她的。我跟你说实话吧,今天在街上碰到的,八九不离十就是闵秀兰的姑姑。哎,不说了,赶路。”
二人直奔苏家。张月仙出门牵羊去了,苏长贵独自拿着耙子,在院坝里把柴哈散开晾晒。
苏丽坐在自家干檐口的矮板凳上,正在绣一双鞋垫。瞧见杨慕华和周云秀进门,她慌忙把鞋垫往背后藏。藏的一瞬间,夹在胳肢窝的另外一只滑落,掉在地上,鞋垫上绣着两个字:百年。
周云秀快步上前,弯腰捡起地上这只鞋垫。
院坝这边,杨慕华拿出纸烟,递过去给苏长贵点火:“叔,我们过来借一下你家的桌子板凳,周家筹备事情,差几件。”
苏长贵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去搬。
杨慕华隔着几步,转身看向苏丽,上前伸手,把苏丽藏在背后那只鞋垫轻轻拖过来,拿在手里,鞋垫还连着针线,完整四个字清清楚楚——百年好合。
杨慕华看着鞋垫,轻轻叹出一声:“哎。”
苏丽拘谨地站在一旁,没人追问,她自己倒先慌了,怯生生开口解释:“大姐,这……这是我跟我哥哥绣的。”
周云秀没有拆穿她,只轻轻应了一声:“哦。”
杨慕华把话题岔开,转头对着苏丽开口:“苏丽妹妹,你大姐跟你说过,等周扬这门亲事定下来,大概十八前后,最迟十九我们就要赶回泸州。你提前收拾一下,要是愿意去店里干活就行。你大姐跟我提的二百块一个月、包吃包住这事,我晓得。但我这边给你开到二百八十块一个月,做得好后续还能再加,你安心干活。你虽说没能进周家的门,但我杨慕华永远算你姐夫。至于周云秀愿不愿意认你这个妹子,那是她的事。”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周云秀抬脚狠狠踹在杨慕华屁股上,开口嗔骂:“杨慕华,你在乱说些啥?你永远是她姐夫?我认不认这个妹子是我的事,你是不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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