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山道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苏丽跟着周云秀夫妇,还有长生四个人,动身往泸州去。周扬、苏建军、周云香三人送到小桥子岔路口,望着几人的背影融进雾里,才停下脚步。
晨间露水重得很,路边野草湿淋淋的,裤腿蹭上去,立马就洇出一大片湿印子。
周云香随手扯下一根狗尾巴草,趁周扬没防备,往他脸上一扫。草叶上的露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直滑到心口,激得人浑身一哆嗦。
周扬抬手一把挡开,嗓门提了起来:“云香你干嘛啊?这草沾着露水,都把我身上打湿了。”
周云香憋着笑,一脸坏样:“就是要凉一凉你的心嘛。”
周扬皱起眉头:“凉什么心,你吓我一跳。”
“哈哈,哥,我这是在提醒你。”周云香扑哧笑出声,笑完脸色一沉,“苏丽去大姐那边做工,那秀兰的姑姑怎么办?要是她晓得了,不得闹得天翻地覆。”
一旁的苏建军插了嘴:“云香,你到底提醒你哥啥?”
周云香哼了一声:“你还是当兵的,就看不出这里面的矛盾?”
“有啥好闹的。”周扬摆摆手,满不在乎,“改天赶场碰到秀兰,我跟她解释清楚就是。大不了我登门赔罪。”
“这话倒是实在。”周云香点点头,转头看向苏建军,“建军,你来做个见证。”
苏建军愣了下:“做什么见证?我后天探亲假就到期了。”
周云香低下头小声念叨:“哦,原来你马上就要走。我明天也要返校。”她抬眼看向周扬,神色认真,“那哥,有事你第一时间通知我。真闹起来,我就回来跟他们撒泼打滚。”
“你一个大一学生,就你这点小身板,我一只胳膊就能把你按住,还跟人家撒泼打滚。”苏建军忍不住打趣。
周扬瞅着苏建军,脸上带着打趣的笑:“哎建军,自打你探亲回来,你跟我妹妹两个,成天针尖对麦芒。我寻思你们俩是不是有点名堂?你小子是不是在打什么算盘?”
“哥,你胡说什么!”周云香急得吼出来,脸一下子红透,狠狠瞪了他俩一眼。
“周扬,咱们从小一块长大的哥们,云香是你妹子,就跟我亲妹子一样。你说我能打什么算盘?”苏建军一本正经说道。
周扬轻轻哼了一声:“哼,你小子,咱们的交情我心里有数,有些事不用明说吧。”
没过两天,村里接连送走两个人。第二天周云香收拾行李坐车返校,隔一天,苏建军也准时归队。
往日的热闹散了,日子平平淡淡往前过,转眼就到了新场赶场的日子。
新场街上人头挤挤,摊贩一个挨着一个。劣质烟草的味道混着刚出锅猪儿粑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卖肉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吵闹声,搅成一片。
周扬蹲在地摊边上,低头翻着一本旧娃娃书,耳边全是乱糟糟的喧闹。
“周扬!”
周扬抬起头。闵秀兰和闵守香挤开人群,站到他跟前。
他站起身,侧身给过路的人让出位置:“秀兰,怎么来得这么晚?我在这儿等你半个钟头了。姑姑早。”
闵秀兰望着他,开口问道:“周扬,听说苏丽去我大姐那边帮工了?”
周扬点点头:“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闵秀兰顿了顿,“当初进家屋,我爷爷说,本来是叫我姑姑过去的。现在这事怎么说?”
“我还当多大的事。”周扬笑了笑,“是我姐夫安排的,你也晓得,我姐当初定的就是苏丽。不过我姐夫另有打算,他大哥在泸州开服装店,不是做批发的。”
“不是做批发?那工钱给多少?”闵守香疑惑地问。
“我不清楚。”周扬答道,“得等两天才有准信。”
“那姑姑,就先等两天吧。”闵秀兰接话。
远处传来喊声,闵秀成快步朝这边跑过来。
“守香!你的鸡蛋卖完没有?”
“早就卖完了。”闵守香应声。
“那你还待在这儿做啥?”方奎的声音响起来,人也走到近前。
“姑父!”闵秀兰连忙招呼。
方奎径直走到周扬面前:“你就是周扬?”
不等周扬伸手掏烟,方奎已经摸出一根递过来。周扬连忙接下。
方奎叹口气,划亮火柴,点上烟,狠狠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秀兰进家屋那天,我在隔壁老刘家帮忙修房子抬石头,实在抽不开身,实在对不住。”
“没事没事,姑父。”周扬摆了摆手。
“姑父,姑姑想去大姐那边做工,周扬说要等两天消息。”闵秀兰上前说道。
方奎把烟拿开,眯起眼睛:“没事,等两天就等两天。”他话锋一转,盯着周扬,“周扬,你姐夫在泸州回龙湾做服装生意?”
“对。”
“是搞批发还是零售?”
“搞批发。”
方奎眼睛一亮:“那库房肯定要搬运的人手吧?你跟你姐夫说说,我也过去干活,行不行?”
周扬迟疑片刻:“那等姐夫回信,我帮你问问。”
话音刚落,小舅子闵秀成从背后猛地拍了周扬一把。
周扬手里捏着烟,正要往嘴边送,手一抖,烟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哎!秀成,你小子!”
闵秀成一脸不服气:“周扬哥,你也太不厚道!我姐进家屋定在冬月十六,偏偏赶上星期三。”
“你要去镇上干啥,怎么不说?”周扬皱起眉头。
“期中考试!我得去镇上考试。”闵秀成哼了一声。
“这事,哥确实没考虑周全。”周扬挠挠头,把烟往地上一扔,伸手抓住闵秀成的手腕,“你小子,心里是不是恨哥?”
“当然恨!”闵秀成张口就来,“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小舅子,不把我当回事。”
周扬赶紧从兜里摸出一块钱,塞到他手里:“拿着,秀成。买两个猪儿粑,剩下的就算补偿。”
“秀成,太没规矩了,在你未来姐夫面前动手动脚。”闵秀兰在一旁呵斥。
闵秀成飞快把钱揣进裤兜,抬手又拍了下周扬肩膀:“怎么着,姐,这么快就心疼上了?”
“秀成!不许胡闹!”闵守香厉声喝住。
“姐夫有什么了不起。”闵秀成嘴里嘟嘟囔囔,转身就要跑。
“秀成,早点回家,别跑去看录像!”周扬朝着他背影大喊。
闵秀成头也不回,撇着嘴回了一句:“切,真当自己是我姐夫?现在还只是临时的,以后算不算还不一定,就管起我来了。”
说完一头扎进人流,转眼就没了人影。
新场街上这一阵闹腾才算平息。
千里之外的泸州回龙湾批发市场,云秀时装零售批发专卖店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店里安安静静。周云秀坐在写字台前,扒拉着计算器,一笔一笔核对昨天的账目。苏丽站在货架边上,埋头整理散乱的衣服,动作生涩,却做得仔细,衣服褶皱都要捋平。
门帘一掀,走进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
苏丽连忙上前:“大妈,你要买啥衣服?”
“小丽,城里不能这么喊。”周云秀抬下头,语气平和,但规矩摆得很明白,“客人进门先说欢迎,年纪大的要叫阿姨。”
说完她快步迎上去,脸上堆着熟络的笑:“李大姐,你订的货,长生正在库房清点装货,等下用三轮车直接给你送店里去。”
交代完送货的事,李大姐转身往门外走,刚迈出门槛,撞上了杨慕华。
他一身西装,胳肢窝夹着大哥大,手里提着长款皮夹子,皮鞋踩在门槛上,发出一声响。
“李大姐早,这么早就过来拿货。”
李大姐嘿嘿笑两声,转身离开。
杨慕华走到柜台边,没有坐下。他看了眼周云秀,又扫过蹲在货架旁、手里攥着塑封裤子的苏丽。
“云秀,我刚跟大哥打过招呼。”杨慕华压低声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大哥愿意招人,那边只肯出一百八的工钱。”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苏丽身上:“对外,咱们口径要统一。苏丽在店里实际拿二百八,对外只能说两百。”
苏丽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默默把裤子塞进货架缝隙。
杨慕华不再多解释,摸出大哥大掂了掂:“等下我拿大哥大打给周扬,把这事跟他说清楚。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就算。”
周云秀依旧坐在原位,没有看杨慕华,越过柜台看向货架边的苏丽。
“苏丽。”她声音不大,字字清楚,“记住你姐夫说的规矩。旁人问工钱,就说店里给你开两百一个月。”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苏丽身上,补了一句:“尤其不能在闵家的人面前漏嘴,听见没有?”
苏丽背对着二人,脊背绷得紧紧的。隔了几秒,才低声应道:
“好,我知道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