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尽，宾客走得一干二净。
院坝里只剩满地碎炮纸，几张方桌凌乱摆着，剩菜残酒冒着余温。晚风扫过坝子，带起一地碎纸轻轻翻动。
苏家。
张月仙、苏长贵、苏建军三人一前一后踏进门。
灶膛火弱，柴火燃得滋滋轻响，锅里温水静静焖着。苏丽一个人蹲在灶门石台阶上，背弓着，埋头啃着手里的鸡婆头，安安静静没出声。
张月仙看着她，开口轻声。
“小丽，晚饭还没吃？”
苏丽抬眼，嘴里嚼着东西，声音淡淡的。
“中午忙前忙后，一口饭没沾，这会儿有点饿。”
“你这傻丫头。”张月仙叹口气，“人家周扬定亲，早就跟你没关系了。好好吃饭，过两天跟着周家大姐去泸州，多挣点钱，把自己收拾体面点。”
旁边坐着的苏建军，闻言嗤了一声。
“还去泸州？我看悬。”
苏丽动作一顿。
“哥，真的？”
苏建军背靠墙壁，冲她抬了抬下巴。
“苏丽，怎么？你怀疑军人？中午酒席，闵家老爷子当众开口，想让秀兰她姑姑去铺子里帮工。今天亲事刚定，人情压在那里，多半要黄。”
苏丽放下手里的碗筷，起身直接出门，快步往周家方向去。
她绕到周家院坝外侧的黄荆树档头边，身子隐在浓密枝影后头，贴着土墙站定，静静听着院里的动静。
周家院内。
杨慕华站在坝子中央，抬手摸向外衣口袋。
先摸出一包红塔山，捏在手里顿了顿，又塞回兜里。
反手从内袋摸出一包中华，低头打火点燃，指尖夹烟力道很重，指节绷得紧，闷扒两大口。
烟头红火明灭。
他抬手狠狠把烟甩在地上，鞋底用力碾灭烟蒂。
见他动了火气，周国坤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压得温和。
“慕华，这么为难吗？”
杨慕华虽还憋着火气，面对老丈人，姿态放得恭敬。
“爸，你是不知道里头的弯弯绕。中午我在外头陪建军喝酒，酒席里闵老爷子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从那时候我就在心里盘算，一直憋到现在。”
沉寂两秒，压在胸口的火气彻底掀上来。
他转头看向周云秀，声音压得低，却满是火气。
“当初是你开口，喊苏丽过来铺子帮忙。我看那丫头踏实靠谱，主动给她涨到二百八，多出的八十，我自己掏腰包，没让你操一点心。”
“现在人家闵家长辈随口一句话，当众压人情。怎么？我们两口子开的铺子，是慈善机构？”
话音一转，他看向旁边站着的周扬。
“还有你！今天你媳妇刚进家屋，亲事刚落定，人家亲戚顺势就来拿捏你家里！今天敢张嘴要活路，往后结了婚，是不是样样都要伸手？”
李桂兰听得心急，立马转头数落周云秀。
“你这死丫头！当时你怎么不直接回绝？店里已经说好请了苏丽，明摆着的事，你当场就说清楚啊！”
周云秀被说得无奈，满脸委屈。
“妈，你想的太简单了！那种场合，我当场硬顶，那不就是直接掀人家酒席桌子？亲事今天刚落定，我怎么敢当众把脸撕破？”
周扬皱着眉，当场开口反驳。
“姐夫，你骂我做什么？我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要留闵守香干活。”
“铺子是你说了算，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周国坤、李桂兰站在一旁，两口子对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插不上完整的话，只能看着几人争执。
院坝侧边，周云香蹲在石坎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小声嘀咕。
“哼，有什么了不起。秀兰今天才刚进家屋，闵家那边倒是会趁火打劫，张口就要谈条件。”
她吐掉嘴里瓜子皮，越想越不平。
“我们周家亏待谁了？彩礼手表配齐，一千二的礼金一分没少，礼数周全得很，还想怎么样？真当我们是随便打发人的？”
停顿片刻，周云香转头看向李桂兰。
“妈，之前表娘闵月娥经手的礼数，你核对过没有？说好的每家一条毛巾、一斤冰糖，是不是所有闵家亲戚都落实到位了？”
没人接她的话，院里争执还没落下。
周云香随意抬眼一扫坝外，盯住黄荆树后面的人影，高声喊了一句。
“哎！苏丽姐？”
藏不住了。
苏丽身子拘谨，双手收在身前，从树后慢慢走出来，一步步踏进院坝。
她目光没看周扬，只望着还带着火气的杨慕华，语气安稳懂事。
“杨大哥，你们要是为难，我不去泸州就是了。让秀兰她姑姑过去帮工就行。”
杨慕华盯着她，语气硬得没有半点松动。
“我杨慕华做人，只讲答应二字。”
“今天我把话放这，没得退让余地。”
“两条路。明天，你跟我、你大姐、长生，四个人一起回泸州。你认我这个哥，就跟我走。不认，那就算了。”
苏丽眼皮抬了抬，眼角飞快瞟过周扬。
“那杨大哥，我要是真过去，往后周扬跟秀兰相处，难免要尴尬。”
杨慕华再次摸出烟，点燃，闷头抽了两口。
他侧身凑近周扬，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方才姐夫火气大了点。隔壁有家铺子，是我远房堂哥在管，我去跟他打个招呼，安置秀兰她姑姑过去干活。那边不是我做主，工资大概一百八上下。”
说完他直起身子，声音扬开，对着满院的周国坤、李桂兰、周云香、苏丽几人郑重开口。
“这话大家都记牢，苏丽在我那边二百八十块的工钱，务必烂在肚子里。往后要是工资这事传出去惹出是非，就别算到我杨慕华头上。我能做到的已经仁至义尽，做生意，我讲究言出必行。”
周国坤闻言，郑重点头。
“既然慕华已经安排妥当，就按这个来，所有人嘴巴都给我管住。”
周扬轻轻点头。
“姐夫，就按你这么安排。”
苏丽神色彻底松下来，轻声问道。
“杨大哥，那你们什么时候动身回泸州？”
“明天十一点左右。”杨慕华说道，“我跟你大姐路过你家门口，会喊你，行李你提前收拾妥当。还有一桩，回去跟你妈好好交代，叫她嘴巴把严实点，千万别到处乱传。”
夜风慢慢吹过院坝，残余的酒菜凉气一点点散开。
堂屋灯火亮得安稳，院里没人再争执，一桩看似无解的难题暂时被抚平。
只是所有人都没吭声，暗处埋下的人情、工钱、对错纠葛，全都藏在了平静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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