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胶门帘轻轻滑到一边。
苏丽靠在柜台边上,闲闲望着街上来往的人影。
老式座机突然叮铃铃响起来,脆生生的响声在安静的铺面里格外突出。苏丽快步上前抓起听筒。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周扬的声音。
“我是周扬,喊我姐接电话。”
苏丽捏着话筒,朝着后院扬声喊了一嗓子。
“云秀姐!周扬打来的!”
脚步声从后院慢慢走近,周云秀随手理了理衣角,接过听筒贴在耳边。
璧山丁家坳街边的公用电话壳子磨得发白,周扬指尖搭在话筒上。
听筒那头先飘来周云秀的声音。
“喂,是周扬吗?”
周扬应了一声。
“是我,大姐。我们到这边已经四五天了。”
“都四五天了,你才想起往家里打一个电话?”
周扬嘴角扯出一点笑意。
“大姐,这不现在正给你打着嘛。”
那头安静片刻,又传来话音。
“秀兰头一回出门,跟着你还习惯吗?”
周扬轻轻哼了一声,把话筒递到闵秀兰跟前。
“秀兰,你来跟大姐说两句。”
闵秀兰接牢听筒。
“姐,都习惯,就是刚开始打床垫套子,针老是扎到手。”
“自己细心一点,别毛手毛脚,手艺慢慢练。”
“我晓得的大姐。”闵秀兰声音放轻,“平时看周扬吊儿郎当的,做起正事倒还灵光。”
周云秀笑出声。
“扬扬?他灵光个啥,一天到晚就知道偷奸耍滑。”
一旁的苏丽微微靠前,随口搭话。
“云秀姐,你可别把人家周扬说得那么不堪。”
电话线隔得远,闵秀兰听不清细语。
周云秀收敛笑意。
“秀兰,帮我把扬扬看好一点。”
“我记住了。”
通话挂断,听筒咔哒落回机座。
两人走出小卖部。周扬步子迈得快,自顾自往前走。
闵秀兰追两步喊他:“扬扬,你走那么快干嘛?”
周扬鼻间哼气。
“我姐说我偷奸耍滑,你以为我没听见?”
闵秀兰笑着打趣。
“周扬,我现在手握尚方宝剑,你信不信?看我斩了你。”
周扬侧头看她。
“尚方宝剑?什么尚方宝剑?”
两人边走边拌嘴。
街边突然窜出一辆自行车,径直刮倒路边的老人。
闵秀兰瞬间变色,大喊:“周扬你快看,那个老人被自行车刮倒了!”
不等周扬反应,她率先冲上去扶人。
周扬回过神,拔腿去追骑车的人,追出数丈远,早已不见踪影。
他喘着粗气,低声骂了句:“这龟儿子骑车不长眼睛!”
折返回来,他蹲下身:“老人家,没事吧?”
张朝华喘着气回道:“小伙子,没啥大事,就是脚上擦破一点皮。”
说着便撑地想起身。奈何老人本身体重沉,闵秀兰力气有限,架着他胳膊搀扶,几番用力,老人依旧站不起来。
周扬见状连忙按住他。
“老人家你别动,我背你回去。”
他弯腰背起张朝华。老人分量不轻,没走几步,周扬脚步就开始发沉、微微吃力。闵秀兰紧跟在后,伸手托住老人屁股,帮他分担重量。
远远望见院坝里,王芳正拿着扫帚扫地。
她一眼看见背上的老人,立马丢了扫帚冲过来,语气强势急躁。
“爸!你怎么了?是不是这小子把你撞倒的?腿上都流血了!”
张朝华刚要开口解释,根本插不上话。
两人合力,慢慢把老人放稳。闵秀兰扶着他,让他靠在堂屋门槛边歇着。
王芳不依不饶,盯着周扬斥责。
“小伙子看着人模人样,撞了人不送医院,反倒直接背回家里来!”
屋内的张宏听见吵闹声,快步走出来,沉声喝止。
“王芳!你在干什么!”
王芳转头就告状。
“张宏,就是这个人把咱爸撞伤了,只晓得往家里背!”
张宏处事沉稳,上前看向周扬。
“小伙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靠在门槛的张朝华这才得以开口澄清。
“娃儿,不是人家撞的!我是被过路自行车刮倒,这两个娃娃好心,专门把我背回来的。”
真相摆明,王芳依旧站在一旁嘀嘀咕咕,满心不服。
张宏怒火上头,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给老子闭嘴!”
王芳满脸委屈顶嘴。
“我还不是担心爸的伤势,你凭什么动手打我?”
周扬赶紧上前拉住张宏,连忙劝和。
张宏压下火气,满脸歉意,摸出烟递向周扬。
“兄弟,抽支烟。刚才我婆娘说话太冲,不明缘由就乱怪人,你别往心里去。”
周扬接过烟,随和回道。
“大哥,这没啥。换做是谁看见老人家受伤,都会多想,我理解。”
王芳听见这话,立马接茬。
“就是嘛!你看人家兄弟多讲道理!你上来二话不说就扇我一耳光!”
张宏瞪她一眼。
“打你都是打少了!赶紧进屋忙活,弄点便饭,留人家兄弟在家吃饭。”
王芳顺势下台阶。
“行!我给城里妹妹打个电话,顺便上街买菜回来!”
“行,快点,别磨蹭。”
周扬连忙摆手推辞。
“大哥,饭真不用吃,我们还要干活,耽误不得。”
张宏闻言一愣。
“干活?兄弟,听你口音不是本地的,你来这边做什么活路?”
闵秀兰上前一步回话。
“张大哥,我们是富顺过来的,在这边学做床垫,两地离得不算远。”
张宏不接生意话,态度诚恳。
“兄弟,不管怎么样,今天这顿便饭必须吃。算是我两口子给你赔个不是,做床垫也是正经好营生。”
闵秀兰急忙解释。
“张大哥,我们真没时间。那边白灰墙的房子就是我们租的住处,我师傅师娘还等着我们回去挑担子下乡揽活呢。”
张宏看向她,改口称呼。
“幺妹,那你赶紧跑一趟,把你师傅师娘一并喊过来。放心,这顿饭不白吃。”
闵秀兰抬眼看向周扬,等他拿主意。
周扬轻轻点头。
“人家大哥这么有诚意,我们再推辞就不识好歹了。秀兰,你跑一趟吧。”
闵秀兰得了许可,转身快步往出租屋跑去。
周扬把烟叼在嘴上,见张宏把烟盒揣回兜里,没抽烟。他自己摸出烟递过去。
“张大哥,我叫周扬。先抽根烟,敢问大哥怎么称呼?”
张宏接过烟。
“我张宏。”
两人算是正式熟络。
随后一同上前,把靠在门槛的张朝华扶进堂屋。
张宏搬来藤椅,小心扶老人坐好,倒上一杯热茶。
“爸,你先坐着歇口气。”
安顿好老人,他搬来圆凳坐下,看着周扬开口询问——
“周老弟,你来璧山这边多久了?”
周扬轻轻叹了口气。
“不瞒张大哥,我从富顺过来,到这边也就四五天,跟着师傅学艺。我这人笨得很。”
张宏笑了下。
“怎么个笨法?”
“人家两三天就能学会的活,我学了四五天,还没吃透。”
张宏摆了摆手。
“那穿弹簧这些基础活,你总会吧?”
“这个没问题,就是尺寸老是拿捏不准。”
张宏松了神色。
“嗨,我还当多大的事。兄弟,慢慢来,手艺急不得。”
正说着,院外脚步声响起。
闵秀兰带着李三、唐丽春夫妇登门进来。
张宏立刻起身,搬来长凳招呼两人落座,顺手给二人倒上茶水。
闵秀兰没人招待,直接端起先前给周扬倒的茶水,咕咚咕咚几口喝完。
张宏略显尴尬。
“幺妹,不好意思,刚才忙乱,忘了给你泡茶。”
周扬连忙打圆场。
“张大哥没事,她是我女朋友,跟我一样就行,不用忙活。你快坐,我们接着聊。”
张宏本想起身补茶,闻言坐回原位,看向李三夫妇。
“你就是周扬兄弟的师傅李三哥吧?做床垫这行,是个踏实挣钱的活路。说实话,我家里正打算定做一床床垫,一直在找人,没想到这么巧,正好遇上你们。”
李三客气客套了两句,说自己就是带徒弟讨口饭吃的,手艺实在,价格公道。
张宏接着道:
“我家要做一床,三哥,你直接开价就行。”
一旁的唐丽春闻言,立马跟着开口搭腔,语气爽朗实在。
“张大哥放心,我们常年在周边乡镇做活,邻里乡亲的,绝不乱喊价。看你家床铺尺寸、面料好坏定价,都是实打实的本钱手工钱。”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几句话就把价格、用料、上门时间敲定妥当。
张宏侧过脸,看向周扬,语气满是歉意。
“今天这事,真是一场天大的误会。周扬兄弟,我再一次跟你道个歉。”
他转头扫过一旁的李三夫妇,轻轻叹了口气。
“三哥,你这个徒弟,很有正义感。现在这世道,像他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包括我自己。”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摩托车马达的声响,由远及近,“咔”的一声停在了大门侧边。
一个穿着光鲜的姑娘跨下车,迈步走进院坝。
她目光扫过围坐聊天的一群人,在周扬脸上短暂停留片刻,脚步没有停下,径直走到藤椅边上,看向张朝华。
“爸,怎么搞的,摔成这样,没事吧?”
张朝华抬头看见女儿,一脸意外。
“闺女,你怎么回来了?没事没事,摔得不重,就擦破一点皮。”
“还没事呢,流那么多血。”
张丽佳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撩起父亲的裤腿,掏出随身的卫生纸,细细擦了擦伤口。看清只是表皮擦伤,她才直起身子,转身走到众人面前,直直看向周扬。
“你就是周扬?”
周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唬了一跳,又被姑娘的模样晃了神,心里一慌,说话都带着几分发颤。
“是,我就是周扬。”
张丽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怎么?怕我?我还能吃人不成?你做了好事,还心虚啊。”
话音落下,她随手抓起旁边挂着的围腰,往腰上一捆,转身就往厨房跑了过去。
日头慢慢往西边沉下去,饭菜的香气渐渐从厨房飘出,漫满整个院坝。
周扬坐在凳子上,心里乱糟糟的。
他刚来璧山不过短短数日,学艺笨拙,前路一片茫然。就因为一次随手搭救老人,不仅揽下了出门后的第一单活,还遇上了张家这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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