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日头正暖。
一顿午饭吃完,饭桌收拾干净。
张宏记着饭前说好的事,转头招呼李三两口子,要上楼进卧室量床铺尺寸,敲定床垫的活。王芳连碗筷都顾不上收拾,紧随其后,两对夫妇踩着楼梯上楼,屋里很快传来卷尺拉扯、说话商量的动静。
厨房里头,张美佳正蹲在池边洗筷子。
听见楼上动静,她手上一停,一把攥紧刚洗好的整把筷子,本来也想跟着凑过去看热闹。脚步刚挪半步,又顿住了,转身走到厨房门框边站着,目光落向院坝桌边。
此时周扬坐着身子,正要起身,打算跟着上楼学看量尺寸,闵秀兰也顺势准备站起来。
就在两人刚要动身的瞬间,门框边的张美佳忽然开口。
“周大哥,我跟你说个事。”
周扬半抬的身子骤然停住,微微一愣。
“什么事?”
张美佳眼神落在闵秀兰的两条马尾辫上,语气带着几分随性。
“你看你女朋友,天天扎着两个马尾,看着太土了。改天跟我回城里店里,我帮她好好做个发型,收拾一下。”
周扬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语气死板又较真。
“没必要。我们农村人,老老实实干活就行,用不着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小姐一样。”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僵住。
张美佳攥在手里的一把筷子,猛地狠狠磕在木门框沿上,“啪”一声脆响。
她脸上的随和瞬间收干净,再也不喊周大哥,直呼其名,语气带着火气。
“周扬,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是小姐?”
周扬当场懵了,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闵秀兰慌忙上前一步,赶紧打圆场,轻声解围。
“美佳妹妹,你别多想,他不是那个意思。周扬这个人天生死板老旧,看不惯姑娘家打扮得太张扬,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张美佳没再搭一句话,心底憋着一团憋屈火气。
她猛地转身走回厨房,手里整把筷子狠狠往洗碗池里一丢,嗵的一声,水花四溅。满心不痛快全泄在这一下动静上,而后低头闷声收拾碗筷,不再管院坝的人。
周扬压根没察觉姑娘心里的翻涌,抬脚就往楼梯口走。
闵秀兰快步跟上,挨着他身旁轻声开口。
“扬扬,我总觉得,张美佳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话才刚起头,直接被周扬冷声打断。
“神经病,什么眼神不对劲。难不成我随口一句话,还能让她故意刁难,不接这单活?大不了这趟我白干,不要工钱,回头给师傅赔罪就是。”
闵秀兰轻轻蹙眉,连忙摇头解释。
“周扬你想哪里去了,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觉得她看你的眼神……”
“你太敏感了。”
周扬不耐烦甩下一句,脚步没停,径直踏上楼梯。
闵秀兰见他油盐不进,只好闭了嘴,默默跟着往上走。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二楼卧室。
屋内,李三正捏着卷尺丈量床铺长宽,指尖没抓稳,回弹的卷尺带着劲力嗖地缩回去,金属尺头擦过周扬手背,轻轻刮了一下。
一道细细的红印立马浮现,渗出一丝丝血珠。
张宏见状赶紧上前。
“没事吧兄弟?没刮疼吧?”
“没事张哥,一点小擦伤。”
张宏不放心,转头朝着楼下扬声喊:“美佳!拿张创可贴上来!”
周扬连忙摆手推辞。
“真不用,丁点小事,没必要。”
说着便凑上前,从李三手里接过卷尺。
“三哥,我来试试,你在旁边教我,我正好学学怎么量尺寸。”
唐丽春见状,顺势走到床的另一头,伸手拉住卷尺末端固定。
李三站在一旁,边看边指点,逐条报着尺寸、讲着用料规格,心里快速算着耗材、做工、用料成本。
全套数据核算完毕,李三收好纸笔,随口叮嘱周扬。
“尺寸、用料都定好了,你赶紧回出租屋,把对应的材料备齐,晚点就过来开工。”
周扬应声点头,脚步匆匆,转身就往门外走,一心赶回去备料。
与此同时,楼下的张美佳听见二哥喊话,拿了创可贴就快步往楼上赶,步子又急又快。
楼梯转角处,两人速度都快,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身子相撞的瞬间,两人同时顿住半秒。
张美佳半点没有气恼,神色坦然,开口淡淡问道:
“谁要创可贴?”
张宏抬手指向周扬。
“给你周兄弟,他手刚才被卷尺刮破了。”
张美佳垂眼看去,果然看见他手背上渗着细小红血丝的擦伤。
她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拉起周扬的手,撕开创可贴,低头细细给他贴上。
指尖动作不停,嘴里小声嘟囔,带着一点不服气的赌气。
“刚刚还说我打扮得花枝招展,说我是小姐,这下好了,现世报来得快吧。”
声音不大,刚好让旁边的张宏听得真切。
张宏当即皱眉。
“美佳,你乱嘀咕什么呢?”
张美佳立马收敛神色,抬头笑得干净,随口糊弄过去。
“没什么二哥,我啥也没说啊。”
闵秀兰本来伸手想去接过创可贴自己替周扬包扎,可动作慢了一截,创口贴已经牢牢贴在手背,根本没法撕下来重贴。她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别扭,轻声开口,要跟着周扬一同回租住的小屋。
两个人一路快步赶回丁家坳临时落脚的出租房。推开屋门,外间堆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做床垫用的弹簧、木料和各式各样的零配件。屋子里面用三道布帘隔出几块狭小的空间,李三夫妇那一侧的帘子没有完全拉拢,留着一道缝隙;另外两道帘子分开两个床位,一边是周扬睡的位置,另一边归闵秀兰,薄薄一层布料,半点隐私都谈不上。
闵秀兰趴在床沿抓起针线,准备丈量用料,周扬蹲在一旁清点弹簧和配件。收拾妥当,两个人又急匆匆折返张家院子。
李三对着张宏说起用料的事:
“张大哥,我们带了床垫的材料,要是你想加厚,可以加棕垫或者棉絮。依我看,棕垫少放一点,棉絮铺厚些睡起更舒服。”
张宏听完当即拍板,就选用棉絮。他说家里是有几床旧棉絮,只是没放在这边,存放在大哥张平丁家坳那间铺面里。
唐丽春转头朝着周扬喊了一声,叫他跟着跑一趟去取。周扬刚应声答应。
这时张美佳抱着一床薄薄的棉絮从里屋走出来,主动接过话头:
“大哥,还是我去吧,我有车子,我带上周扬过去,跑起来方便得多。”
另一边,闵秀兰本来心里一动,打算开口阻拦,或是自己跟着一块儿去。可她正趴在床垫另一头扯线量尺寸,针尖猛地扎在指尖上,一阵刺痛袭来,话一下子卡在喉咙,只能默默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不多时,张美佳把那辆女士两轮摩托牵到院坝当中。她习惯侧身横坐在车头。周扬个子偏高,要跨坐到后座,身子一抬,只能伸手扶住张美佳的肩膀才稳得住。他浑身拘谨,手脚都放不开。
张美佳察觉到他的局促,随口打趣。
“一个大男人怎么扭扭捏捏的,你不是都有女朋友了?搭稳我的肩膀,坐稳了。”
发动机轻轻一响,车子往前驶去,五六分钟的路程,二人便到了丁家坳张平空置下来的铺面。推开房门,屋角还放着两床厚厚的旧棉被。
周扬见状,快步上前打算伸手去抱棉絮。张美佳几步走到他身前。
“周大哥,我看看你的手还疼吗?”
说话的功夫,她伸手攥住了周扬贴着创可贴的那只手。周扬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却没能挣脱开来。
“美佳妹妹,刚才在你家那句话,我不是针对你。我们富顺乡下的人嘴碎,看见姑娘打扮得亮眼,就乱嚼那些难听的闲话,我只是怕秀兰旁人乱说,真的对不住。”
张美佳轻轻一笑,没有放在心上。她手掌在周扬的手心里来回摩挲,另一只手细细按着创可贴的边缘。密闭安静的空屋子里,气氛一点点发烫,周扬心底的躁动慢慢涌了上来,右手被她握在掌心,左手不由自主抬起来,轻轻搭在了张美佳的肩膀上。
后面的故事,不必多说。
两人把两床旧棉絮仔细捆扎好,一床抱在周扬手里,一床稳妥搭在摩托车后座,原路动身折返张家。
车子重新驶回张家大院门口,闵秀兰早早快步迎上来,伸手准备接东西。周扬动作迟缓几分,神色看着有些不自然,抬手把怀中那一床棉絮递到闵秀兰手上,翻身从后座往下跨。
张美佳看着他的背影,下意识脱口唤了一声。
“扬扬,怎么不把我背上……”
话说到一半,她猛然回过神,话语猛地掐断在嘴边。
短短的一声呼唤不大,旁人只顾着上前收拾棉絮,谁都没有放在心上。唯独闵秀兰听得一清二楚。
那一声亲昵的叫法,向来只有周扬至亲的家人,还有她自己才能够称呼。一个才相识没多久的外人,怎么会脱口喊出这两个字。
一阵微风扫过院坝,卷起棉絮表面几缕雪白的飞丝,轻飘飘四散飘开。闵秀兰攥紧怀里的棉絮,心底悄悄落下一道解不开的疑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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