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立在路口,望着苏长贵拖沓走远的背影。
脚步抬了抬,打算直接回村。
刚走两步,猛地顿住。
“妈的,苏建军这***太不厚道!这么多年兄弟,半句不信我,只听他家老汉瞎掰扯!”
周扬低声骂完,转身横穿马路,重回新场街上,直奔中段范五小卖部。
他抓起听筒夹在左肩,快速拨完部队号码。
左手捏着打火机,低头凑到嘴边点烟。
电话滋啦两声,那头传来清亮男声。
“喂,是周扬吗?”
周扬手一顿,立马腾出右手抓稳听筒,左手顺势把打火机揣回裤兜。
烟燃着火星,他听声识人,直接开口。
“建军,是你老汉刚才在街上捎话,叫我给你打电话,有啥事?”
苏建军火气瞬间炸出来。
“周扬,你做事太不够意思!”
“我爸在电话里全跟我说了,你甩了我妹,转头跟旁人连进家屋的日子都定好了!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情义算是彻底到头了!”
周扬半点不让,语气硬得发冲。
“建军你把话掰扯清楚!是我甩你妹?还是你们全家只听一面之词乱扣帽子?”
“当初你妹平白无故打我一顿,我从头到尾没闹过一句。我俩一直冷战僵着,她但凡说半句软话,能走到今天这地步?”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苏建军的怒火慢慢压平,语气沉了下来,带着无奈和惋惜。
“行,我不瞎怪你。我身在部队,只听了我爸的单方说辞。”
“就为家里一只鸡那点鸡毛小事,闹得两个人彻底散场,真的太可惜。”
“我探亲假批下来了,四五天之后就回村,回来咱们当面把所有事掰扯干净。”
周扬叼着烟,吐出口白雾,话里带着硬气的赌气。
“建军,你回来可以。等你到家,把身上那套军装脱了,老子任由你狠狠揍一顿,揍到你气顺为止!”
咔哒一声,两头同时挂断。
苏家院坝。
竹架搭起晾衣棚,两根长竹竿横架在棚子上。
张月仙站在坝子里,抬手来回晾着衣裳。
苏丽坐在侧边矮凳上,捏着一根普通钢针,低头闷头绣鞋垫,一声不吭。
苏长贵拖沓着脚步,踏进院坝。
张月仙手上没停,侧脸开口。
“长贵,怎么去这么久?”
“哪有那么久,我走路本来就慢。”苏长贵随口回了一句。
张月仙抖开一件衣服搭在竹竿上。
“跟建军说没有?周扬和丽丽的事。”
苏长贵站定身子。
“都说了。”
他顿了顿,吐出一句关键话。
“建军批了探亲假,再过四五天,就回村了。”
张月仙晾衣服的手猛地一顿。
她哼了一声,嘴里小声念叨,满是泼辣底气。
“周扬,你小子等着。”
“你跟建军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又是拜把子的好兄弟。”
“你欺负我家丽丽,我看你这回,怎么跟我家建军交代!”
这话清清楚楚落进苏丽耳朵里。
她指尖的针线没停,头埋得更低,装作没有听见,依旧一针一线绷着鞋垫。
张月仙晾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身走到矮凳跟前,盯着苏丽手里的活计。
“丫头,都闹掰成这样了,你还在绣这鞋垫?”
苏丽眼皮不抬,手上动作没停。
“我绣我的,关你啥事。”
张月仙眉头一竖,泼辣性子当场上来。
“我看这尺寸就是给周扬绣的!人家都要跟别人办进家务了,你还贱兮兮给他绣东西!”
说着,伸手就去抢苏丽手里的鞋垫。
两人瞬间拉扯在一起。
力道一错,钢针偏扎,狠狠戳进苏丽的指尖。
“哎呦!”
苏丽疼得指尖发麻,猛地缩回手,指尖立马沁出一粒鲜红的血珠。
张月仙半点不心疼,攥着鞋垫用力扯过来,指着苏丽破口就骂。
“不要脸的死丫头!”
“人家把你甩得干干净净,你还死心塌地惦记着!我看你是彻底没骨气!”
苏丽任由张月仙抢走鞋垫,不争不抢,也不再搭话。
她转身走进堂屋,寻来一团蛰蛰嬷嬷,扯下一小块贴在左手大拇指的伤口上。
钢针扎出的细小红口还在丝丝渗血。
她没吭声,也没有发牢骚,反手背上墙角的干草背兜,抓起立在门边的镰刀,低头踏出家门,往野外割草去了。
新场街岔路口。
周扬挂断电话,从范五小卖部走出来,抬脚往高石村方向回走。
今日不是赶场天,街上冷清,行人稀稀拉拉。
远远的,他看见岔路口那头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闵秀兰。
她是川主村的人,两人暗地处着对象,没对外公开过半分。
隔得老远,两人便互相望见。
闵秀兰手里捏着刚上街买来的东西,望见周扬,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淡红,脚步微顿,照旧往前走来。
周扬站在路边,静静等她走近。
等两人站定碰面,闵秀兰轻声开口。
“这么巧,周扬,你也上街?”
周扬目光落在她手上,随口打趣。
“秀兰,你手里拿的啥?给我看看。”
闵秀兰脸更烫了,抬手往身侧一拢,嗔了他一句。
“你这人,女人家用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说着顺势把物件掖进腰侧衣襟下,稳稳藏好。
两人并肩顺着大路往回走,这一截路,川主村、高石村同道并行。
走没几步,周扬忽然停脚,一拍脑壳。
“糟,差点忘了个事。”
他扭头对着闵秀兰说了句“你等我一下”,转身快步跑回街上范五小卖部。
片刻功夫,他捏着几张崭新的创可贴跑回来。
边走边随口念叨。
“买点创可贴搁在家里备着。我妈平日里切菜、下地割草,总容易伤手。”
“老是扯蛰蛰嬷嬷贴伤口,又麻烦又不卫生,有这个方便得多。”
说完,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赶路。
周扬开口说道:“秀兰,我表娘跟你们那边通知没有?进家务的日子定下来了,冬月十六。”
闵秀兰脸颊泛红,轻声应道:“扬扬,我姑妈当天就跟我爸讲了。”
周扬下意识抬起手,想去牵闵秀兰。
指尖轻轻一碰,闵秀兰含蓄地躲闪了一下,跟着她的手指,在周扬的手心轻轻划了一下,便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
两个人手牵着手,边走边闲聊,说着进家务以后过日子的零碎闲话。
往前走不远,田埂边上,远远看得见苏丽背着背兜,正在埋头割草。
苏丽割下一抱青草,反手往身后的背兜里面甩。
背兜边缘一刮,原先贴在大拇指上的蛰蛰嬷嬷被蹭破,伤口重新渗出血来,点点血迹沾到了镰刀上。
周扬在大路之上看得一清二楚,他猛地甩开闵秀兰的手,快步朝田埂跑过去。
“你怎么割到手了,割草这么不小心,成天就是大大咧咧的。”
不等苏丽开口解释,他掏出刚买的创可贴,抓过苏丽的大拇指,替她贴好,缠紧。
做完这些,周扬退回到路边。
“苏丽,割草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再割到手了。”
闵秀兰也跟了上来,走到苏丽近前,语气听上去平和。
“丽姐,手受伤就别割草了,回去吧,创可贴沾了水容易灌。”
田埂边三个人立在原地,四下静悄悄的。一阵凉飕飕的风卷来一片树叶,打在苏丽脸上,将失神的她拽回神。她垂下头,照旧弯腰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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