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家务？你们要是敢办，我就敢让你们办不踏实。”
张月仙咬出这句话，抬脚踩回自家黄泥敞坝。
“哐！”
灶房里头掟出来一截硬柴火，擦着地面飞滚过来，差一点就撞在她身上。
灶房里响声乱得刺耳。
苏丽憋着一肚子火气，舀水摔得水瓢叮当乱撞，烧火的干柴往灶膛里面塞不进去，干脆直接往外掟。
张月仙压着火气，没有冲进灶房，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坝子侧边的苏长贵走过去。
苏长贵守在粪桶跟前，手上来回绕着扁担挑绳。听见脚步声靠近，抬眼望见张月仙满脸怒气直冲冲朝自己走来。
不等张月仙开口，苏长贵当场扯起嗓子吼出来：
“张月仙！你又要干嘛？还想打我是不是！”
“当初捉鸡那事，是你动手把我打得鼻青脸肿！我没办法，才往周扬身上栽！”
“你借鸡给周家，事前半分不跟我商量！家里大事小事全由你说了算，动不动就打就骂，我他娘的还算个男人吗？！”
张月仙脚步猛地一停，紧跟着戾气翻上来，厉声回吼：
“苏长贵！你他妈的是不是反了天？！”
苏丽听见坝子里吵得震天动地，立马从灶房冲了出来，满脸躁火，扯着嗓子吼：
“爸妈！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咱们家丢人还丢得不够大吗？！”
她转头就怼张月仙，声音又急又炸：
“妈！你也真是的！动不动就动手打我爸！从我记事开始，你对他不是打就是骂！”
紧跟着她转头看向苏长贵，话语锋利直白：
“还有你，爸！你确实半点都不像个男人！”
坝子里吵声四起。
张月仙压下嗓门，语气刻意放缓，对着苏丽开口：
“小丽，我哪有要去打你爸呀？我只是想和他商量一下。”
苏丽根本不吃这套，嗓门依旧冲得很：
“妈，你跟爸商量个屁啊，有什么好商量的。人家周扬的女朋友要办进家务，关咱们什么事？我跟周扬既然没有缘分，到此为止行不行？妈，我求你了。”
张月仙脸色又沉下来：
“小丽，这事你不要管。老娘这口气就是咽不下。我本来打算叫你爸，给你哥建军打个电话，叫你哥回来收拾周扬那***。”
苏长贵听完这话，手上飞快把挑绳绕紧，打了个结实的扁担结牢牢拴在粪桶上。放下绳子迈步走过来，一只手不自觉摸了摸耳朵，身子微微往后缩半寸，下意识提防张月仙抬手。
“月仙，你要找我商量，何苦摆出一脸怒气。”
他语气降下来，说话颠三倒四。
“说起给建军打电话，其实我早有这个想法，我也想儿子回来。他跟周扬从小一块长大。我这个人是窝囊，可我就是看不上周扬。说他老实吧，他又成天吊儿郎当的。”
话说得前后拧巴，没个准头绪。
苏丽站在一旁听着，没有再插嘴争执。既没有拦着，也没有赞同。
沉默片刻，她转身走回灶房，不再管他们打不打电话、哥回不回来。
坝子只剩张月仙和苏长贵两个人立在原地。
张月仙弯腰，捡起方才苏丽扔出来落在地上的那截柴火，攥在手里。
“哼，等我家建军回来，你就知道厉害了。”
当日正午，日头正盛。
村里炊烟散尽，土路晒得发白。家家户户吃午饭歇晌，田坝路边见不到几个人影。
周家堂屋饭桌，一家三口还坐着吃饭。
李桂兰拈起一块肉，放到坐在上位的周国坤碗里，收回筷子，夹了一筷子菜落进自己碗中，开口说道：“昨天上午，闵月娥表嫂就回话了，闵家那边彻底松口，让我们自家挑日子定进家务。”
“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今天上午特意去找了本家李八字。”
“李叔给测的好日子，下个月冬月十六。”她顿了顿，随口补上，“哎，这天刚好是星期天，你妹妹云香放假，也能够在家。还有十几天空档，置办东西、收拾屋舍、招呼亲戚，完全来得及。”
周国坤点了点头：“本家叔伯看的日子，稳妥。”
李桂兰接着说道：“他爸，得跟我们大闺女云秀打个电话，叫她也回来帮忙收拾家里打点杂事。”
“要！”周国坤说得干脆，“今天周扬上街，去打公用电话。喊云秀两口子把内江的服装店关几天，提前回村。”
周扬闻言连忙开口：“爸，姐夫开店做生意，关一天门就要亏几百上千，划不来。”
“啪！”
周国坤手里筷子还捏在手上，抬手一敲，打在周扬头顶。
“钱随时能赚！”
“你这辈子就这一次进家务定终身！他当姐夫的不肯回来帮忙，往后老子就不认这个女婿！”
饭桌上再没人多说。
午后太阳晒得厉害，周扬换了双胶鞋，出门往新场街上走。
太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抬起一只手搭在额前遮住光线。
“都秋尾巴了，还这么闷，太阳看着不大，晃得人眼睛难受。”
手挡着光，脚下看得不清，路边一丛野草缠住胶鞋，脚下一滑，险些摔个扑爬。
他连忙站稳，抬脚把绊脚的草踢开，继续往乡街上赶。
新场街上人来人往。街上两处公用电话，一处街口邮政，一处中段范五小卖部。
苏长贵来得更早，站在邮政门口凳子边，旁边还坐着三四个人，等着他打完电话。
周扬老远望见邮政门口的苏长贵，打算绕到范五小卖部去打电话。
刚准备横穿马路，一辆自行车叮铃铃按着铃飞驰过来，周扬站在原地，把自行车让了过去。
周扬抬步向前，正要过马路，紧接着大货车“嘟”一声喇叭响，疾驰从旁边掠过去。
货车已经驶远，周扬一边往前走，嘴里骂了一句：“妈的，开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呀！”
他定了定神，快步穿过马路，走到范五小卖部跟前。
柜台边的公用电话被一个女孩子占着，正捏着听筒跟人絮絮叨叨谈情说爱。
小妹.“，能不能快一点？”周扬开口催了一句。
女孩回过头扫他一眼：“哟，这不是周扬么，你慌什么，我正跟我男朋友打电话。”
周扬对这姑娘没有半点印象：“我不认识你，麻烦快些，天气闷热得很。”
女孩鼻子哼了一声，对着话筒说道：“那我们下次再说。”说完把听筒哐地挂回去。
“真是的。”她嘟囔一句，扭身走开。
周扬拿起电话拨通。
“喂，姐。”
电话那头云秀的声音传过来：“定下来了？日子选在哪一天？”
周扬说道：“妈找本家李八字看的日子，冬月十六。”
云秀在那头应道：“那好吧，我初十就回村。你姐夫店里生意脱不开，梁慕华十五再赶回来。”
说完挂掉电话付了钱，转身往回村的路口走。
街口汇合的地方，苏长贵脚步拖沓，正好跟周扬遇上。
“表叔。”周扬招呼一声，侧身就要往村里走。
“周扬！周扬，等下！”
苏长贵心里着急，要把人叫住，脚下急忙疾步往前，脚下一滑，身子一晃险些踉跄栽倒。
周扬听见动静立刻回头，看见人要扑过来，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把苏长贵扶住，帮他站稳。
周扬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表叔，有什么事吗？”
苏长贵两只手来回搓，吞吞吐吐：
“我刚刚跟建军通了电话，他让你给他打个电话。”
“表叔，我跟他打什么电话呀？”
“你们年轻人之间要讲什么，我怎么知道？再说我过来传这个话，也是被我家老婆子逼着来的。”
苏长贵说完，不再多啰嗦，扭过身子抬脚就走。
周扬愣在原地，目光望着苏长贵远去的背影。
作者寄语: 有小有小妹妹这个词算是黑词吗？他又没有别的什么用意，只是口头称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