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擦亮。
苏丽早早醒转，走出卧房。
张月仙握着高粱梢扫把，在院坝扫地。
“妈，前天你把我没绣完的鞋垫扔哪里去了？”
张月仙头也不抬。
“扔茅厕坑里了。丢人现眼的东西，留着做啥？”
“我绣我的鞋垫，碍着你啥事？凭什么给我扔去茅厕里？”
苏丽拎起墙边长柄舀桶，走到屋外粪坑边，弯腰在粪水里来回拨捞。
田埂上，苏长贵挑粪归来，走到粪坑旁不远的草丛平地，站在苏丽身后。
“小丽，你在干啥？一大早这么臭。”
苏长贵跨出两步，肩头卸下粪桶放到地上，扁担横握在手上。
苏丽回过头。
“爸，你有没有看见我的鞋垫？”
“没看见。”苏长贵摇头，“我过来浇红苕，水面但凡浮点啥都看得见，鞋垫是浮在粪面上的，压根没有。”
苏丽声音发闷。
“妈说她把我鞋垫扔粪坑里了。”
苏长贵横握着扁担，迈步走进院坝。
“月仙，你把小丽的鞋垫藏哪了？闺女的心思，你懂。”
张月仙扫把狠狠一顿地面。
“苏长贵，老子藏没藏、藏哪了，关你***屁事啊！”
听完这话，苏长贵心里堵上不快。扁担往下一落，垂直杵在石地上，双手扶着扁担顶端，身子倚住扁担。
张月仙扫着地，斜眼瞥他。
“怎么？还不去挑粪，杵在这里干嘛？真是个窝囊废！”
这话戳进心里。苏长贵松开扶着扁担的双手，右手攥紧扁担，狠狠往石坝上砸下去。
啪！
张月仙被这一声巨响惊得身子一震。
“苏长贵，你他妈的，今天早上是皮子痒了还是怎么回事？”
“张月仙！你当初骂我是窝囊废，老子当年真是瞎了眼睛娶了你这个泼妇，日你的仙人板板！”
张月仙双目圆睁。
“苏长贵！看样子你今天是要翻天，反了你了是不是！”
话音未落，手里的高粱梢扫把径直朝着苏长贵扔了过来。
苏长贵侧身躲开。
她转身冲向堂屋门口，伸手去拿门边的洗衣棒。
一扯洗衣棒，旁边靠着的锄头跟着倾倒，重重砸在她头顶。
张月仙随手丢掉洗衣棒，抬手捂着头。
“苏长贵！你敢动手打我！老娘今天跟你拼命！”
她弯腰抄起脚边矮板凳，扬手就往苏长贵头顶砸。
苏丽快步冲上前，死死拽住板凳。
“妈！你别闹了！鞋垫我不要了，我不找了！”
拉扯力道对冲，张月仙被猛地带得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堂屋墙壁上。
她挣开束缚，扑上去厮打苏长贵。苏丽死死挡在两人中间。
混乱中，张月仙五指抓挠，五道血痕瞬间落在苏长贵脸上。
苏长贵浑身绷紧，奋力挣动，嘶吼出声。
“日你的妈哟，张月仙，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苏丽双手死死箍住他右手，拼命阻拦。
苏长贵左手毫无束缚，聚力狠狠甩出。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张月仙脸上，力道将她打得踉跄两步。
张月仙倒地，视线扫到脚边镰刀，一把抓起，全力朝着苏长贵钉去。
苏丽正站在父亲右侧。
镰刀刀背重重磕在苏丽小腿。
“哎呦我的妈耶！”
苏丽顺势松开拽住父亲的手，右手往下摸向伤处，低头看见腿上砸出一处皮肉深陷的坑。
苏长贵一眼看见女儿这般模样，愧疚和怒火彻底冲垮理智。他弯腰捞起地上那根洗衣棒，奋力扔出去。
洗衣棒擦过张月仙右肩膀，薄秋衣磨破，肩头皮肉火辣辣的疼。
张月仙吃痛踉跄，自知动手占不到便宜，不再往前扑打。她一屁股坐倒院坝地上，放声大哭，双脚在地上胡乱蹬踹。
“苏丽！你这个混账婆娘！清早起来联合你爹来欺负你妈！就为一双破鞋垫，窝囊废老汉合伙打老娘！”
哭声传出去，左邻右舍陆续闻声赶过来。几个妇人上前护住张月仙，男人伸手隔开苏长贵。院坝很快围满看热闹劝架的乡亲。
苏长贵怒火褪去，心底泛起悔意。
“月仙，没给你砸痛吧？”
张月仙全然不理，当着满院邻里，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都是周扬那狗东西！把我们一家人搅得天翻地覆！苏丽你这个死婆娘，你怎么不去死！要死就死远一点！”
污言秽语一句句砸过来，清清楚楚落进苏丽耳朵。
苏丽小腿剧痛，站在人群当中，放声大哭。
哭罢，她拖着受伤的腿，冲出家门。
老塘就在不远处。苏丽奔到塘边，没有半分犹豫，纵身一跃。
嗵！水花四溅。
周扬双肩各扛一捆两米上下的黄麻秆，双手扶着麻秆，防止滑落。长长的麻秆挡着两边视线。他只感觉到一道人影从身侧飞快掠过，紧跟着听见落水巨响。
塘边慈竹底下，一个放牛的小孩看得真切，扯开嗓子大喊。
“周扬哥哥！快！苏丽姐姐跳塘了！快！”
周扬当即丢下两捆黄麻秆，大步冲向水花还在翻涌的塘边，纵身跳进水里面。
远处田地里，周国坤、李桂兰正在捆黄麻秆。听见叫喊，二人拔腿朝着老塘这边狂奔。一旁挖干田子的十几名乡亲，男男女女也纷纷往塘边赶。距离远，要跑两三分钟才能抵达岸边。
塘水里乱作一团。
溺水的苏丽慌乱之间，死死揪住周扬的侧腰。
周扬一只手拼尽全力向上推她，想把人托向水面。被死死拽住身子，他的身体一点点往下沉。
等周国坤和李桂兰气喘吁吁冲到塘岸，一众乡亲也相继赶到。塘面的水花已经慢慢平息。
周国坤来不及多想，纵身扎进水里，径直游向不断下沉的周扬，拼尽全力把他托举出水面。周扬浑身发软，已经没有半点挣扎的力气。
跟上来的李大哥跟着跃入水中，拖拽着苏丽往岸边靠。
岸上众人伸手拉扯，先把苏丽拽到塘边平整的草地上，又合力下水，将脱力的周扬抬上岸。
苏丽浑身衣裳浸透，头发散乱一团。李桂兰蹲下身，伸手按压她胸口。苏丽嘴一张，呛出几口积水，慢慢回过神。
她一抬眼，就看见一堆人围着昏迷不醒的周扬。苏丽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痛，扑过去，手掌无力地拍在周扬身上，边拍边嚎啕大哭。
“周扬，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又不要我了，家里我又没法待！”
她还在扑打哭喊，李桂兰上前一把将她拽到一旁，扬手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七十多岁的老汉挤开围拢的人群，话还没有说完，少华跟李三已经冲上前，一人攥住周扬一条腿，直接把人倒立着提了起来。
老汉急得扯着嗓子吼：
“少华！李三！快把周扬的腿提起来！倒着拎！狠狠拍后背！国坤！你轻点拍他胸口！把吞进去的水全部吐出来！”
少华、李三攥紧双腿，手掌重重拍打周扬后背。周国坤挤到近前，手掌轻叩周扬胸口。塘岸边人声嘈杂，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倒悬着的周扬身上。
人群外头骤然一阵纷乱，苏长贵、张月仙紧随乡亲身后，匆匆忙忙赶到塘边。
张月仙一眼看见瘫坐在草地上的苏丽，抬脚就想上前去扶女儿。
刚挨过惊、满心后怕的李桂兰见状，瞬间怒火攻心，红着眼冲上前死死盯住她。
“张月仙！你他娘的还算个人吗！在家把亲生女儿往死里逼！逼得她跳塘寻死！我家周扬凭啥拿命填你家的烂摊子！老娘今天跟你拼了！”
话音未落，两个女人瞬间扭打在一处。
苏长贵见状立刻冲上前，伸手就想去把两人拉开，旁边两名婶子也连忙上前拦架。混乱之间，张月仙反手狠狠一推，苏长贵脚下一滑，踉跄着跌坐在草地上。
他不再掺和两边妇人的撕扯，撑着地面爬起来，快步挤到周扬身旁，俯身帮着少华、李三一同用力拍打周扬后背。
岸上乡亲七手八脚，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把扭打在一起的李桂兰和张月仙强行拉扯分开。两边依旧怒气冲冲，互相瞪视，嘴里不停喘着粗气。
苏丽始终静静坐在原地，小腿伤口隐隐作痛，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再哭。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周扬苍白的脸，眼底满是焦灼，一瞬不瞬，死死等着一丝动静。
周国坤始终守在身前，掌心一下下轻按周扬胸口，慢慢往下顺。苏长贵、少华、李三三人不停拍打他后背，动作不敢停半分。
片刻僵持。
噗——
一口积攒在肺腑深处的积水，猛地从周扬口中呛吐而出。
塘边瞬间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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