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扬重新拉起闵秀兰的手，两人转身离开田埂，沿着大路往村子方向走。
行至高石村与川主村的岔路口，闵秀兰轻轻挣了挣手腕，打算辞别回自家村子。
周扬手臂一收，带着一股子强势的蛮劲，直接将人拽回身侧。
“没办进家屋也是既定的事，跟我回家坐坐，见见我爸妈。”
田埂上的苏丽手上依旧割着草，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滴落在泥土上。
等路上两道身影彻底走远，消失在视野尽头。
苏丽将背兜抵在田坎上，坐到泥地上，后背靠住背兜，镰刀甩到一旁。她抱住双膝，埋着头闷声抽泣。
一两分钟过后，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抓起镰刀继续割草。一根丝茅草的硬尖戳在大拇指伤口上。
她低头看向手上的创可贴，伸手一把扯下，扔在泥地里。
背兜里面只有半兜青草，她把镰刀丢进背兜，背起往家走。
踏进苏家院坝，张月仙望着她。
“就说你两句赌气跑出去，闹脾气割草，割了大半天，背兜都填不满，你能干成啥大事？”
苏丽猛地抬头。
“妈，你给我闭嘴！”
张月仙跨步上前，一巴掌扇在苏丽脸上。
“老子生你养你，你敢叫老娘闭嘴？死丫头！世上就只有周扬一个男人吗？真是个不要脸的烂货！”
泪水瞬间涌满苏丽的眼眶，她的声音抖起来。
“我是烂货？我就算是烂货，也是你生出来的！我就是喜欢周扬，我非他不嫁，怎么了！”
院坝侧边菜地里，苏长贵手里攥着一把刚掐好的藤藤菜，听见争吵，快步跑了进来。
他不敢看向张月仙，只对着苏丽开口。
“丽丽，听爸的，别跟你妈争了。再过几日你哥就要回来了，心里有啥委屈，等你哥回来再说。”
苏丽胸口剧烈起伏，哭声陡然放大。
“爸，你还好意思说！当初你被妈打得鼻青脸肿，不敢跟她硬碰，反倒撒谎说是周扬打的你。我什么都不知情，跑去上门打了周扬。要不是当初这件事，我跟周扬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说完，她转身朝着卧房冲过去。
房门“轰”的一声撞在后面墙壁，紧跟着“嘣”的一响，门被狠狠关上。
屋子里面，传出苏丽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张月仙没有去拍房门，怒火直接扑向苏长贵。
“你这个没出息的死老头！老娘当年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这么一个窝囊废！”
苏长贵垂着头，手里攥紧藤藤菜，一声不吭，转身走进厨房。
日头往下斜。
周家红苕沟地里。
周国坤在前头锄草，李桂兰蹲在后面捡草根。
周国坤锄头一停，抬眼望向大路，看见周扬牵着闵秀兰往这边过来。
他侧过头对着蹲地上的李桂兰说：
“桂兰呐，扬扬好像把秀兰带回家了。快，你先回去把线鸡逮住，我随后就回来杀。”
李桂兰直起身朝路上望了一眼，手里杂草往旁边地上一丢，快步往家里跑。
李桂兰走后，周国坤又锄了两下，扛起锄头往回走。
不多时，周扬牵着闵秀兰踏进石灰院坝。
周国坤蹲在木桶边上，正在打理线鸡。
周扬快步上前：“爸，你一边去坐着，我来我来。”
周国坤抖了抖鸡毛，血水落进桶里，起身让开。
闵秀兰：“表叔。”
周国坤：“啊，你来了，稀罕稀罕。”
闵秀兰蹲下去，和周扬一起收拾鸡毛。
收拾完毕，闵秀兰拎着处理好的鸡往灶门前走。刚到厨房门口，柴堆上的柴火往下滑落，她手上还提着鸡，连忙伸手扶住柴堆，转头朝外喊。
“周扬，快过来烧火。”
进到厨房，李桂兰正守在灶边沥米。
闵秀兰把鸡搁在临时搭起的木板上，拿瓢舀水，反复冲洗鸡身。
李桂兰侧过头看她。
“秀兰呐，你还是到堂屋去陪你叔说会话，不要把你衣服给弄脏了。”
闵秀兰手上没停。
“表娘，哪有啥怕脏的，我们农村人还怕这点脏。”
她把鸡按稳，抓起菜刀下刀剁开，刚洗过的鸡带着血水，一刀落下，血珠飞溅，溅到闵秀兰的脸上。
灶门口烧火的周扬看见，笑出声。
“哼，还宰鸡，弄得一脸都是。”
李桂兰几步走过来，解下自己身上的围腰，上前给闵秀兰拴在腰间。她双手舀起一瓢水冲干净手掌，直接用手，擦掉闵秀兰脸上的血水。
闵秀兰没有躲闪，闷头继续剁鸡块。
“表娘，鸡块宰大一点还是小一点？”
鸡块宰完，甑子饭刚好上汽蒸熟。闵秀兰忙前忙后，把甑子搬起来，抬到堂屋桌子上放好，又快步折回厨房。
李桂兰正站在灶边，往锅里倒油。
闵秀兰走上前。
“表娘，还是我来炒，尝尝我的手艺。你们等下帮我试试咸淡，我不晓得你们家口味吃咸还是吃淡，今天就让我来做一回菜。”
李桂兰退到一旁，站在侧边递碗递料打下手。
闵秀兰掌勺，几样菜陆续炒好，一一端进堂屋摆上桌。
一家四口围桌落座。
周国坤伸筷子夹起一块鸡肉，放嘴里嚼了两口。
“今天这菜是谁炒的？是秀兰炒的，还是桂兰你炒的？”
闵秀兰刚抬起筷子要去夹菜，手顿了一下。
周国坤接着说道：
“我家老婆子炒不出这个味道，肯定是秀兰炒的吧。”
饭桌安静片刻，闵秀兰轻声开口。
“表娘，我们方才在路上碰到苏丽了。”
周国坤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把筷子平放在桌面上。
“秀兰呐，碰到苏丽怎么了？我们都是一个生产队的邻居，碰见也正常。”
周扬接话。
“我见她手上流血，我上去给她贴了一张创可贴。”
话音落地。
李桂兰目光扫过旁边的闵秀兰。
火气一下子翻上来，她压着嗓子呵斥。
“什么？见她手上流血你就给她贴创可贴？好事不是不能做，可你这脑子长来干什么的！”
话音未落，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周扬脸上。
“妈，你干嘛打我？”
李桂兰嘴唇一动，正要开口训斥。
周国坤抢先接话：
“周扬，你这小子也真是，你妈打得都轻了。做人要晓得避嫌，往后秀兰要是进了家门，你这般行事，叫她在村里怎么做人、怎么抬头见人？”
桌边静了一瞬。
不等周扬反应，闵秀兰开口：
“表娘，这真不算什么。就贴一张创可贴而已，就算苏丽以前跟他有过纠葛，我也不往心里去。我看重的是周扬这个人，过往的事我不计较。”
饭后碗筷散在桌上。闵秀兰起身，收碗、抹桌子，又端着一堆碗碟进到厨房，舀水洗碗，地上碎屑也一并扫干净。
忙完这一通，她回到堂屋站定。
“表叔，表娘，天都擦黑了，我出来大半天还没回屋，爸妈肯定要着急，我先走了。”
李桂兰看向周扬。
“扬扬，去送送秀兰。”
“好，那走吧。”周扬应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
路边立着一堆堆三角形堆放晾晒的黄麻秆，遍地丝茅草、狗尾巴草。周扬伸手扯断一截黄麻秆拿在手里，一路走，一路拿秆子敲打路边野草，一路没有说话。
走出去一段路，闵秀兰开口。
“周扬，我问你。”
“你问呐，有什么？”
“你和苏丽到底断干净没有？”
周扬心里憋着方才挨耳光的火气，语气带着不耐烦。
“哎呀，你还问这个，刚刚饭桌上我才挨了我妈一记耳光，你说呢。”
说着，他手里的黄麻秆，轻轻敲在闵秀兰肩膀上。
闵秀兰侧身躲开，几步窜到田边，也掰断一根黄麻秆，掉头追着周扬打。
两个人就在田埂上追来追去。
周扬脚下停住，没有再跑，任由闵秀兰追上来。他一只手还捏着黄麻秆，另一只手往前一探，拉住闵秀兰的手腕。
“秀兰，要说断，我这边是断干净的。没遇见你之前，我心里确实惦记过苏丽。自打跟你相亲见过面，我心思就全搁你身上了。至于苏丽嘛，她要缠着我，我也没什么办法呀，你也是看到的。刚刚饭桌上我才挨了我妈一记耳光，就算我还存有那份心思，我也不敢呐，那不是找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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