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是被一阵猪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一个破草棚子，顶上搭着茅草，缝隙间漏下几道白光。空气里全是腥臊味，混着泥土和牲畜的气息。他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下压着半截破草席。
头疼。
像被人用锤子砸过，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起毛，脚上是一双破了口的草鞋。
这不是他的衣服。
他猛地抬手，翻过来看。手掌粗糙，指节宽大，掌心有厚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这不是他的手。他记得自己的手，写字的手，敲键盘的手，没有茧。
他捏了捏，疼。又掐了一下手臂内侧，疼得皱眉。
不是梦。
“醒了？”
声音从棚子外面传进来。刘备转头，看见两个人。
一个红脸，长须，背着手站在猪栏边，身板笔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袍子，腰上系着一条旧布带，整个人像一杆插在地里的枪。另一个黑脸，豹头环眼，蹲在地上磨刀，杀猪刀磨得锃亮，旁边搁着半扇猪肉。
刘备脑子里嗡了一下。
关羽。张飞。
这两张脸他在电视剧里见过，在游戏里见过，在书页的插图上见过。可现在他们站在一个猪棚外面，活生生的，呼吸的，拎着杀猪刀的。
他穿成了刘备。中山靖王之后，涿郡卖草鞋的。
“你昨天喝多了，睡了一天。”关羽说，“张飞说你倒在街上，被他捡回来的。”
“我捡的。”张飞抬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要不是我，你早被野狗叼走了。”
刘备没说话。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干草，把翻涌的情绪往下压。穿越、历史、三国，这些词在脑子里打转，但他一个字都没说。
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你叫什么？”关羽问。
“刘备。”他说。
张飞手上的刀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刘备一眼，又看了看关羽。关羽也在看他。
“哪个刘备？”张飞问。
“涿郡的那个。”
张飞把刀慢慢放下来。
“你真是刘备？”
“是。”
张飞上下打量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汉室宗亲，沦落到睡猪棚，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这事搁谁听了都得愣一下。
最后张飞把刀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来，闷声说了一句：“行。”
关羽始终没说话。他的目光在刘备脸上停着，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量。
“这世道，有口饭吃就行。”关羽终于开口，“你说你是刘备，我信一半。”
“那一半呢？”刘备问。
“那一半等你活下来再说。”
刘备点头。他环顾四周，破草棚，猪栏，几坛子酒，一副案板。张飞是个杀猪的，关羽是个逃犯，他自己是个卖草鞋的。三个人加起来，连一把像样的兵器都凑不出来。
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黄巾要来了。
“别投军了。”刘备说。
关羽看他。“不投军，你养我们？”
“黄巾一乱，幽州牧刘焉会募兵。到时候我们去投他。”刘备说，“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结拜。”
关羽盯着他看了几秒。“结拜？我们才认识你一天。”
“我认识你们很久了。”刘备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怪。关羽和张飞互相看了一眼。张飞挠了挠头，关羽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关羽问。
刘备没有解释。他走到案板边，拿起那把杀猪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掌。血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暗红点。
“我刘备，今日与关张二位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他把刀递过去，“愿意的，来。”
张飞第一个动了。他大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接刀。
关羽拦了他一下。
“等等。”关羽说。
他走到刘备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刘备掌心的伤口，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猪棚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猪在栏里哼唧。
“你怎么知道黄巾会来？”关羽问。
“我有我的办法。”刘备说。
“什么办法？”
“现在不能说。”
关羽看着他，目光很深，像在判断一件很难判断的事。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接过刀。他没有递给张飞，而是自己先划了掌心。血涌出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把刀递给张飞。
“关羽。”他说。
张飞接过刀，在掌心狠狠一划，咧着嘴笑。“张飞！算我一个！”
刘备伸出手。三个人手掌叠在一起，血糊成一片。张飞笑得最大声，震得棚顶的茅草簌簌往下掉。关羽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棚子外面有人喊。
“张屠户！张屠户在不在！”
张飞松开手，往外走。棚外站着一个瘦小的汉子，满头大汗，弯着腰喘气。
“怎么了？”
“黄巾……黄巾打过来了！”那汉子声音发抖，“离涿郡不到五十里！探马说，骑马的先锋已经到二十里外了！城里已经乱了，到处在抢东西！”
张飞回头看了一眼棚里的刘备和关羽。
“来得好。”他说，“正愁没架打。”
刘备走出来，站在张飞旁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划破的掌心，血还在往外渗。然后他抬头，望向南边的方向。官道上已经能看到几股烟尘，远处有喊声隐隐传来。
“走。”刘备说。
“去哪？”关羽问。
“先弄三把兵器。”刘备说，“然后去涿郡。”
张飞咧嘴。“你不是卖草鞋的吗？”
“以后不是了。”刘备说。
他大步走在前面，关羽和张飞跟在后面。三个人离开草棚，朝涿郡的方向走去。身后的猪棚里，几头猪还在哼唧，棚顶的茅草被风吹起来，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远处，烟尘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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