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范阳城飘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客栈院子里的老槐树洗得发亮。刘备站在廊下，看着赵云从马厩里牵出他那匹灰白色的马。马不壮，但筋骨结实，四蹄修长，一看就是跑远路的好马。
“你真要跟？”刘备问。
“我说过了。”赵云把马缰系在院里的拴马桩上，转身看他，“你往北，我也往北。”
“你知道我去北边干什么？”
“不知道。”赵云说，“但我知道你走的方向，和我要找的东西，是同一个。”
张飞从屋里出来，嘴里还嚼着半个干饼，上下打量赵云。他昨晚睡得太沉，今早才知道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这谁？”张飞问。
“赵云。”关羽从廊下走过来，声音很平。
张飞手里的干饼差点掉地上。他看看赵云，又看看关羽，再看看刘备，嘴巴张了张。
“赵云？常山那个赵云？”
“嗯。”赵云说。
张飞把干饼往嘴里一塞，三两口咽下去，大步走到赵云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赵云站着不动，任他看。
“行啊。”张飞拍了拍手，“你也是来跟我们的？”
“我自己走。”赵云说，“顺路。”
张飞咧嘴：“顺路也行。”
四人收拾停当，出了范阳北门。雨还在下，路上的泥被踩得发软。赵云走在最前面，他的马不骑，牵着走，说是让马省点力气。刘备走在第二个，关羽断后。
走了半日，雨停了。路边的田野变得空旷，村庄也稀了。偶尔看见一两个破败的屯子，没有人，连狗叫都听不见。
“这一带被董卓的人清过了。”赵云忽然开口。
刘备看他：“清什么？”
“人。”赵云说，“董卓从西凉来的时候，把这一路的青壮都拉走了，剩下的老弱往南逃。这一带十室九空，至少半年没人种地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张飞问。
赵云没回答，只把缰绳换了个手。
又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桥不长，但桥头立着一根木桩，上面绑着一个人。那人垂着头，已经不动了，身上的衣服被雨打湿，贴在身上，颜色发暗。
“死人？”张飞停下脚步。
刘备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个年轻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脸上有伤，脖子上有勒痕。绑他的绳子是麻绳，很粗，绕了好几圈。
“不是黄巾。”关羽走过来，看了一眼，“是军绳。董卓的兵。”
赵云站在桥头，看着那具尸体，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比刚才沉了一些。
“绕过去。”刘备说。
四人过了桥。桥那头是一片矮坡，坡上有一棵枯树。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头，弓着背，正在削一根木棍。他抬头看见他们，没跑，也没喊，只是看着。
刘备停下脚步。
“老丈，前面是什么地方？”
老头把木棍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看他们。“前面是安喜县。不过你们别去了，县里都是董卓的人，见外人就抓。”
“抓什么人？”刘备问。
“青壮。还有像你们这样带兵器的。”老头指了指他们身上的刀枪，“被抓住，好的拉去当兵，孬的绑在桥头，等死。”
“桥头那个，是什么人？”刘备问。
“一个铁匠。”老头说，“不肯给他们打刀。”
刘备沉默了一下。
“安喜县里，有多少董卓的人？”
“一百来号。领头的是个校尉，姓徐。”老头说，“他们占着县衙，天天喝酒，喝多了就出来抢东西。你们要是去，就是送死。”
张飞听到这儿，插了一句：“一百来号人？那我们绕过去不就行了。”
老头摇头：“绕不过去。往北就这一条路，两边都是河，河上没桥。你们要么往回走，要么从安喜县穿过去。”
刘备回头看了一眼关羽和赵云。
“先在坡上歇一会儿。”刘备说，“吃点东西。”
四人走到坡背面，避开枯树上的老头。刘备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里画了几条线。
“安喜县横在这条路上，绕不过去。”他说，“一百多人，占着县衙。我们只有四个。”
“三个。”张飞说，“赵子龙说他是顺路的。”
赵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四个。”刘备说，“既然一起走，就是四个。”
张飞耸了耸肩。
“强闯不行。”刘备用树枝点着地上那几条线，“但董卓的人占了县城，不可能全窝在县衙里。一百多号人，得吃饭，得放哨。白天大部分人在县城里散着，县衙里最多留二三十个。”
“你想怎么弄？”关羽问。
“等天黑。”刘备说，“摸进去。”
赵云开口了：“不用等天黑。”
三人都看他。
“安喜县我进去过。”赵云说，“县衙后面有一条水渠，从城墙底下过，口子不大，但人能钻过去。水渠通到县衙后面的伙房。”
张飞瞪眼：“你怎么知道这个？”
“我三天前从北边过来，路过安喜县。”赵云说，“白天进的城，在县衙门口看了一眼。晚上走的，走的就是那条水渠。”
刘备看着他。
“你从北边来。”刘备说，“你在找什么？”
赵云没有回答。
“行。”刘备站起来，“那就走水渠。天黑之后进去。”
“进去干什么？”张飞问。
“拿一样东西。”刘备说。
“什么东西？”
刘备看着北边的方向。安喜县就在坡下，天还亮着，能隐约看见城墙上飘着的旗子。旗子是黑的，但太远，看不清纹路。
“看看那面旗。”刘备说，“到底是不是我要找的。”
天很快黑了下来。
四人从坡上下来，绕过枯树和那个老头。老头已经睡着了，背靠着树干，木棍掉在地上。
赵云带路，走得很快。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田埂往北，绕了一个弯，从安喜县西侧的护城河外围插进去。护城河的水不深，但很冷。四人涉水过去，贴着城墙根往北摸。
走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赵云停下。
“到了。”他指着一处水渠口。
水渠口比想象中窄，只有半人宽，黑漆漆的，往外淌着发臭的水。张飞皱了皱鼻子，压低声音：“这他妈能过人？”
“你先。”刘备说。
张飞深吸一口气，趴下去，侧着身子往里面钻。肩膀卡了一下，他一用力，整个人滑了进去。声音很小。
关羽跟着，赵云第三，刘备最后。水渠里很黑，水漫到膝盖，冷得刺骨。四人弯着腰往前走，头顶是石砌的渠壁，脚下是软滑的淤泥。
大约走了一百来步，前面出现了一丝微光。
赵云停下来，回头朝刘备做了个手势。刘备点头。赵云慢慢把头探出口子。
口子外面是县衙的伙房。伙房里没人，灶上还热着一锅水。赵云第一个翻出去，然后伸手拉后面的人。四人从伙房的后窗翻进县衙院子里。
县衙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公堂，后面是校尉住的地方。院子里点着几支火把，有几个兵靠在廊柱下打瞌睡。
刘备贴着墙根，往公堂方向摸。公堂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他走到门边，从门缝往里看。
公堂正中的墙上，挂着一面旗。
黑底，红纹。
纹路不是军旗那种简单的兽头或字形，而是一圈一圈的细线，绕着一个看不见的中心。那种纹路很老，老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刘备盯着那面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他站在一座很高的城墙上，手里也有一面这样的旗。风吹过来，旗子在响，旗面上的纹路在光里活了过来，像一条一条细线在动。
那画面只闪了一瞬。
刘备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就是它。”他低声说。
关羽贴过来看了一眼，皱眉：“这是什么旗？”
刘备没有回答。他正要退回去，公堂里忽然有人说话。
“谁在那里？”
一个穿甲的人从公堂侧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他看见了刘备的影子。
“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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