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巾退兵之后三天,涿郡才真正安静下来。
城外的营帐烧了大半,剩下的被风吹倒,像一堆散了架的破伞。南门和东门重新开了,逃难的人陆续回城,街面上总算有了点人声。刘焉论功行赏,守城的将领各升一级,参与守城的百姓每人发了三斗米。
刘备没去领米。
他在城西一间旧仓库里,把从城外捡来的兵器一件件翻出来。关羽和张飞在旁边磨刀擦枪。仓库是刘焉让人拨给他们的,不大,但比布铺子强,至少不漏风。
“你真不要官?”张飞把枪头往地上一杵,有点不痛快,“刘焉让你当都尉,你推了。”
“当都尉得留在涿郡。”刘备说。
“那怎么了?”
“黑旗往北去了。”刘备把一把旧刀翻过来看了看,扔到一边,“我得追。”
张飞挠了挠头,没再说话。关羽坐在墙角擦那把长刀,忽然开口:“你追那面旗,到底为什么?”
刘备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外面天快黑了,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柄上那个“安”字被他的拇指蹭过很多遍,锈已经掉了大半,字更清楚了。
“我不记得在哪见过那面旗。”刘备说,“但我记得那种颜色。黑底红纹,红得不正,偏暗。这种旗我在北边见过。”
“北边是哪?”关羽问。
“董卓的地盘。”
张飞皱起眉:“董卓?那个西凉来的?”
“嗯。”
“我们仨去董卓的地盘找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张飞把枪往地上一顿,“刘焉不给你一兵一卒,就我们三?”
“三够了。”刘备说。
关羽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什么时候走?”
“明天。”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了涿郡北门。刘焉没来送,只让亲卫捎了一封信,说如果刘备回来,涿郡的都尉还留着。刘备把信收进怀里,没拆。
北上的路比南下时好走,路上的难民少了,偶尔能看见几辆驴车和骑马的行人。走了一天,他们到了一个叫范阳的小城。城门口有兵盘查,但查得不严,见他们身上只有兵器没有货物,就放了过去。
城里比涿郡小,但街面干净,客栈也开着门。三人找了一家最便宜的住下,要了一间房。
夜里,刘备睡不着,走到客栈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口井。他坐到井沿上,把刀解下来横在膝上。月光很亮,能照见刀柄上那个“安”字。
“睡不着?”关羽从屋里走出来。
刘备没抬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涿郡城楼上那面旗。我总觉得,它不只是曹军的旗。”刘备说,“曹军的旗我见过,青石渡那边多的是。但那面旗上的纹路,不像军旗,像族徽。”
等等,这本书是纯三国,没有青石渡。刘备不应该提这个。
他改口道:“那面旗上的纹路,不像军旗,像族徽。”
关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什么族?”
“不知道。”刘备把刀合上,“所以得去北边看看。”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谁?”
刘备抬头看他。
“你从醒来那天起,就一直在说你知道的事。你知道黄巾会来,知道他们会围城,知道哪边是主攻。”关羽的声音不高,“你说你是卖草鞋的,可你做的事,不像。”
刘备没有否认。
“我自己也在想。”他说。
“想出什么了?”
“想出来一些,又像什么都没想出来。”刘备说,“有些东西我该记得,但想不起来。像做梦,醒了就忘。”
关羽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就等你想起来再说。”
他转身回了屋。
刘备坐在井边,又待了一会儿。月亮从树顶移到了西边,风变凉了。他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客栈外面传来马蹄声。他侧耳听,那马蹄声不急,但很稳,从北边来,一直走到客栈门口才停。
有人下马,拍门。
刘备站起来,把刀握在手里。
店小二去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身形瘦高,腰侧别着一柄普通的旧剑。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年轻,眉目清瘦,带着一种不太像这个世道的平静。
那人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刘备身上。
“又见面了。”他说。
刘备盯着他,手没有离开刀柄。
“你是谁?”
“赵子龙。”那人走进院子,在刘备对面站定,“从常山来。你们在涿郡守城那晚,我在城楼上见过你。”
“我记得。”
“我从涿郡一路跟过来。”赵云说,“跟了一天了。”
刘备皱眉:“你跟了我们一天?”
“我想看看你们往哪去。”赵云看着他,“你喊关羽张飞的时候,我也在城楼上。我听见了。”
刘备没说话。
“那种喊法,不是普通人能喊出来的。”赵云说,“你喊的时候,那两个人正好都在场。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刘备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在常山见过类似的事。”赵云说,“一个人,一句话,就能让另一个人豁出命。不是交情,不是义气。是那种东西本身。”
刘备沉默了几息。
“什么东西?”
赵云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那匹马还站在月光里,浑身是汗。
“我找了你三天。”他说,“从你出涿郡开始。”
“找我干什么?”
“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那个人。”赵云说。
“哪个人?”
赵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刘备。
“你以后会知道。”他说,“现在,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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