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离职手续，解除劳动合同的纸质证明被梁晋海折好，塞进背包内层。
站在写字楼楼下，正午的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发烫，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地铁口人潮涌来涌去。身后这栋光鲜的办公楼，几天前还是他每天要待八九个小时的地方，如今已经和他彻底无关。
同事的劝阻、主管的惋惜、旁人私下里“冲动裸辞”的议论，全部被他抛在脑后。对其他人而言，辞职是人生一道岔路口；可对梁晋海来说，这只是为末日求生，踏出的第一步。
手机导航已经提前设置好目的地，城郊的西内封村。
那片村落，是他在三十多轮梦境里反复见过的地方。城市向外延伸二十多公里，脱离主城区的繁华喧嚣，公路两边高楼渐渐消失，取而代之成片的农田、散落的农家自建房。梦里病毒爆发之后，市中心人口密集，丧尸成群结队横行，而李家坳住户稀疏，丧尸密度远低于城内，是为数不多的避难备选地点。
而他心心念念的那座老小院，就在村子靠最内侧的角落。
梁晋海没有开网约车，也没有租厢式货车。太过惹眼。他回到出租屋，推出自己那辆续航两百公里的大容量电动摩托车，头盔扣在头上，背包里装好了笔记本、签字笔、充电宝，还有提前取出来的一部分现金。
末世来临之后电子支付形同虚设，现在谈租房，备上现金，有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便利。
拧动油门，电动车驶离城市中心。
越往外走，道路两旁的景象变化越是明显。林立的商业楼宇慢慢退去，街边变成低矮的民居，大片玉米地与菜地铺展开来，风吹过，作物沙沙作响。路上车辆变少，空气里飘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导航提示还有三公里抵达西内封村。
梁晋海的心跳不由得微微加快。
无数次，他是在末日废土的残阳下远远眺望这座小院。断水断电，四周一片死寂，院墙布满弹痕与抓痕，铁大门歪歪斜斜，成为少数幸存者争抢的庇护所。那时候他大多狼狈不堪，满身伤痕，只能远远观望，好几次想要靠近，都被游荡的丧尸潮阻拦。
现在，距离灾难还有整整八十七天，它完好无损地坐落在这片村落之中。
四十多分钟后，电动车拐进一条水泥乡道，正式进入西内封村。
村子不大，零零散散分布着几十户人家。不少年轻人早已搬去市区定居，留在村里的大多是留守老人。路边偶尔能看见坐在自家门口乘凉的老人，看见外来的陌生年轻人，都会抬眼多看两眼。
梁晋海放慢车速，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往里穿行。
村子主道走到尽头，拐进一条窄窄的岔路，两旁房屋愈发稀少。一路走过来，沿途住户稀稀拉拉，隔很远才会看见一户院落。
终于，视线尽头，那座院子出现了。
梁晋海捏紧刹车，电动车缓缓停在路边。
他摘下头盔，站在原地，静静望向面前的院落。
青砖砌起来的院墙笔直矗立，实打实两米二的高度，和梦境记忆分毫不差。墙体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墙头上还残留着过去扎下防贼的碎玻璃。两扇厚重的老式黑漆铁门紧闭，门板上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院墙之内，可以看见两间主屋，一间偏房，屋顶平整宽阔，正好适合后期架设太阳能光伏板。铁门推开之后，里面是足足半亩大小的空旷院子，地面一部分是水泥地坪，另一部分是裸露出来的黑土地。
梦里，就是这片黑土地，后期被幸存者开垦出来，种上蔬菜，靠着自给自足熬过漫漫长夜。
梁晋海沿着院墙缓步绕了半圈，冷静地逐项核对脑海里记下的信息。
周边环境也和记忆吻合。左右前后算上它，整片区域住户加起来不超过五家。隔壁一户老人，平时白天在家，晚上睡得很早；再远两三百米才有另外的住户，彼此间隔很远，不会人来人往十分嘈杂。灾变爆发之后，不会有大量幸存者一窝蜂涌过来求助，能省去无数人性层面的麻烦。
他伸手推了推院墙，青砖墙体厚实坚固，没有大面积开裂坍塌，基础结构完好。只要后续在内层加固钢板、布设防护电网，足以抵御普通丧尸的冲撞抓挠。
最让梁晋海在意的一点——院子角落，立着一口老压水井。
城市依靠市政自来水，一旦末日爆发，供电供水系统最先瘫痪，数百万人口瞬间断水，水会变成最昂贵的生存资源。而这口井，意味着就算外界全部断水，他在小院内部依旧拥有稳定的地下水源。这是市中心任何一套商品房，都不可能具备的巨大优势。
隐患同样存在，他也没有忽略。
院墙顶部的碎玻璃年代久远，不少已经脱落，起不到防护作用；铁门老旧，锁具简单，暴力撬动很容易打开；窗户都是老式木框玻璃窗，薄薄一层玻璃，丧尸随手就能击碎。这些全部都要在后续改造中彻底解决。
“小伙子，你在这院子外面转来转去，是想租房？”
身后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
梁晋海猛地回头，看见隔壁院墙门口站着一位挎着竹筐的老奶奶，手里拿着一把小菜刀，正择着青菜，好奇地打量自己。
“大娘，您好，我打听下，这座院子是不是对外出租？”梁晋海收敛心神，换上一副普通年轻人的模样。
“可不是嘛，这户人家的儿子在城里安家，老两口也跟着搬过去了，房子空了快小半年，一直想往外租，最好是一次性多付点租金。房东前两天还回来贴过纸条，估计风刮掉咯。”老奶奶放下手里的菜，热心说道，“这院子地方是真大，就是位置偏，村里年轻人不愿意住，一直没租出去。你要是有意，我把房东电话给你。”
梁晋海心中一喜，连忙拿出手机记下号码。
道谢之后，他走到树荫底下，拨通房东的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
梁晋海简单表明来意，说自己想要租下城郊这处李家坳的小院，想实地看一看，商量租金。
房东听说有人看中这套闲置老院子，也挺意外，说自己现在就在市区，赶过来大概一个半小时，可以过来当面谈。
等待的这段时间，梁晋海没有闲着。
他骑着电动车，把小院周边彻底踩了一遍。
查看附近的道路，确认几条进出村子的通路，记下哪里杂草茂密容易藏人藏丧尸；观察附近的水源沟渠；确认周边有没有加油站、小卖部的位置；同时留意村子里的监控点位，整条岔路只有村口有一个老旧摄像头，小院这一片属于监控盲区。
这一点有好有坏。
和平年代容易被外人惦记；可末日降临之后，外面监控全部失效，反倒不是问题。
他掏出笔记本，坐在电动车的座椅上，刷刷书写。把小院的优势、现存缺陷、周边环境，一条条全部记录，同时在心里初步盘算改造预算。
一个半小时转瞬而过，一辆白色轿车沿着水泥路开过来，停到大铁门外。
车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走下车，这就是房东。
房东叫温燕，上下打量梁晋海一眼，看着眼前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些疑惑：“小伙子，是你要租这个院子？这地方很偏，你租来干什么？”
梁晋海早就想好说辞，神色自然地回答：“我平时喜欢安静，城里楼房太吵。打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写写东西，做点居家手工，就想要个大点的院子。”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爱好安静、居家创作的年轻人租乡下小院，并不稀奇。
温燕没有起疑心，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那扇黑漆大铁门。
沉重的铁门向内缓缓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摩擦声响。
扑面而来一股久无人住的尘土气息。
偌大的空院子完完整整展现在梁晋海眼前。荒草零零星星从水泥地缝隙钻出来，两间主屋门窗紧闭，院落开阔，阳光毫无遮挡洒落下来。
半亩空地，老压水井，平整屋顶，厚重青砖院墙。
梦里无数次求而不得的庇护所，此刻就实实在在摆在自己面前。
梁晋海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院内。
八十七天倒计时还在无声流淌，他的末日堡垒，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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