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亮，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卧室。
梁晋海靠在床头坐了很久，后背上的冷汗慢慢风干，只剩下一层冰凉的黏腻。梦里那些濒死的痛感还残留在躯体里，仿佛刚刚才从丧尸的利爪下死里逃生。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归昏暗。
九十天。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遍一遍烫在他的脑海。
三十七次梦中的结局还历历在目。有几次梦里，他心存侥幸没有放弃工作，总觉得九十天还很漫长，每天朝九晚五上班，只能利用下班深夜那几个小时零碎准备。时间被通勤、会议、无效的同事聚餐大量挤占，囤货、找房子、改造防护全部一拖再拖。等到灾难骤然降临的那一天，他还被困在写字楼高层，电梯停运，楼道被丧尸堵死，最后只能在办公室绝望地等死。
那样的结局，他不想再经历第三十八回。
继续上班，等于把自己的性命押在命运手上。每一个坐在工位上的小时，都是在透支自己仅有的准备时间。
梁晋海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向外望去。
黎明将至，远处城市的轮廓朦朦胧胧，楼房鳞次栉比，偶尔有早起的环卫车缓缓驶过街道，一切都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路上的行人尚且一无所知，依旧按部就班地奔赴属于自己的生活，上班，吃饭，娱乐，规划着几个月之后的假期，畅想未来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一场灭世浩劫已经进入倒计时。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冷的自来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驱散残留的梦魇。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带着浓重疲惫的脸，二十二岁，刚毕业不到一年，脸颊清瘦，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红血丝。那是十五年无数次午夜惊醒堆积出来的倦意。
洗漱完毕，他简单煮了一碗面条当做早饭。餐桌上摆着他的银行卡，手机银行页面被点开，屏幕上跳动着他工作大半年攒下来全部积蓄。不算巨额财富，但省吃俭用，足够支撑他租下小院，采购建材、大批量囤积生存物资。
这些钱，是他活下去的资本。
吃完早饭，梁晋海换上通勤的衬衫长裤，和往日没有两样。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备忘录里面已经新建好离职相关的笔记，同时还有一份长长的采购、找房计划。
七点四十分，他出门，挤上早高峰的地铁。
地铁车厢拥挤不堪，人潮摩肩接踵，耳机里播放着流行音乐，周围乘客刷短视频、闲聊，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所有人都沉浸在现实的烟火之中，没有人能够窥见未来地狱的一角。梁晋海站在人群之间，和周遭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耳边仿佛又隐隐响起丧尸低沉的嘶吼，现实的人声与梦里的惨叫在脑海里交织缠绕。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要疯，不要失态。现在还不是末日，他需要伪装成一个普通人，安安静静办完离职，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一旦表现得太过反常，被贴上精神异常的标签，后续租房子、大批量采购物资都会平添无数阻碍。
八点半，准时打卡，走进公司办公区。
这是一家普通的互联网小公司，开放式工位，打印机嗡嗡作响，同事们陆续到岗，互相打着招呼。
“早啊，海哥。”邻座的同事把背包扔在椅子上，一边开电脑一边随口闲聊，“昨天熬夜干什么了，看你脸色差得厉害。”
“没睡好，做噩梦了。”梁晋海淡淡回应，拉开椅子坐下。
“噩梦？不至于憔悴成这样，是不是最近项目压力太大？实在不行抽空多休息休息。”同事笑着打趣，转头就投入自己的工作。
梁晋海打开电脑，桌面弹出一堆待处理的工作文档，还有主管昨天晚上发来的消息，安排了今天一整天的任务，报表、对接客户、整理方案，一堆繁杂琐碎的工作扑面而来。
若是从前，他会立刻动手，埋头苦干一整天。
可现在，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他内心毫无波澜。
这些报表、方案、客户对接，九十天之后，全部都会变得毫无意义。病毒爆发，城市沦陷，网络瘫痪，这家写字楼会变成丧尸游荡的牢笼，现在所有人拼命追逐的绩效、奖金、升职，在末世废土之中一文不值。
他点开系统日历，目光死死钉在上面。
日历上普通的日期，在他眼中被无形的倒计时笼罩。距离灾变，整整九十天。一分一秒，都在飞速流逝。
一上午的时间，梁晋海就坐在工位上，指尖放在键盘上，却几乎没有处理什么业务。
同事都以为他身体不舒服，状态低迷。主管路过工位，还特意多看了他两眼，以为他只是短暂的状态滑坡。没有人知道，此刻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他在复盘三十七次梦境的经验。
城郊那一处老小院的模样，在他脑海之中愈发清晰。那是在好几轮梦境里，他曾经短暂躲藏过的地方。位置偏僻，住户稀少，两米多高的院墙，院内一大片闲置空地。在末世爆发之后，那一片区域丧尸密度远低于市中心，是整个城市周边为数不多的天然好据点。
租下那座院子，是他所有计划的第一步。
离职之后，他就要立刻动身前往城郊踩点，和房东洽谈租赁事宜。紧接着便是改造院墙、加固门窗、铺设光伏太阳能板，再分批悄无声息囤积粮食、净水设备、药品、工具、防护电网的材料。
每一件事都要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绝不能再被这份工作束缚手脚。
一上午光阴缓缓流淌，窗外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玻璃窗洒进办公室，落在办公桌、键盘，落在同事忙碌的脸上。大家讨论着KPI，吐槽外卖，规划周末去哪里游玩，充满鲜活的人间气息。
梁晋海心里只有冰冷的紧迫感。
上午十一点五十分，临近午休。
他关闭电脑上所有工作文档，打开文档编辑器，敲写离职申请。没有写冗长的理由，只简单写个人规划原因，申请即日提交，按照劳动法，三天之后办理离职交接。
写完之后，导出PDF文件。
周围同事纷纷起身，准备下楼吃午饭，办公室喧闹起来。
“海哥，走，一起吃饭？楼下新开一家面馆味道还不错。”隔壁工位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邀约。
“你们去吧，我去找张主管有点事。”梁晋海摇了摇头。
同事略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便跟着其他人成群结队离开。
办公区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梁晋海拿着打印好的离职申请，走到主管独立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主管化鹏程的声音。
他推开门走进去。化鹏程正靠在椅子上刷手机，看见梁晋海进来，放下手机：“怎么了？上午看你状态不太对，身体不舒服？要是难受下午可以请半天假回去休息。”
梁晋海把打印的离职申请，轻轻放在办公桌桌面上。
“化主管，我来提交离职申请。”
化鹏程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僵住，他低头看向桌面上的纸张，抬起头，眉头紧紧皱起，满脸难以置信。
“离职？小海，你没开玩笑吧？”
化鹏程记得这个年轻人，刚毕业入职，踏实肯干，学习能力很强，手上好几个项目都做得不错，公司本来还打算再过一段时间给他调薪。怎么毫无预兆突然就要辞职。
“我没有开玩笑。”梁晋海语气平静，“个人原因，后续交接工作我会配合完成。”
“什么个人原因？你现在这个阶段，刚毕业，找一份合适的工作不容易。”化鹏程身体前倾，试图劝说，“是不是薪资不满意？还是手上项目压力太大？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谈，薪资可以向上申请，手上的项目也可以给你分担一部分，没必要直接辞职。”
“和薪资、工作压力无关，就是我自己的安排。”梁晋海没有解释，他不可能说出丧尸末日、九十天倒计时这种话。一旦说出口，等待他的只会是质疑、嘲讽，甚至公司会怀疑他精神出问题，通知家人，那他所有准备计划都会直接泡汤。
化鹏程见他态度坚决，依旧不死心：“你要不要回去好好考虑一个晚上？今天上午还好好上班，中午突然过来提离职，太冲动了。你想好辞职之后要干什么吗？找下一份工作也需要时间。”
“我已经考虑很长时间，不是一时冲动。”梁晋海语气没有丝毫动摇，“离职申请我放在这里，按照劳动合同，我会配合完成交接。”
化鹏程盯着他的眼睛，看见他眼神无比笃定，完全没有年轻人一时脑热的犹豫。心里暗自纳闷，完全猜不透这个小伙子到底想干什么。好好的稳定工作说放弃就放弃，在外人看来，完完全全就是脑子发热。
“行吧，既然你已经决定，我这边批准。三天之内，把你手里项目资料全部整理完毕，完成交接。”化鹏程叹了一口气，在离职申请上面签下名字，“说实话挺可惜的。”
“谢谢主管这段时间照顾。”梁晋海拿起签批完成的申请，转身走出办公室。
回到工位，周围吃饭的同事还没有回来。他把离职申请扫描存档，手机备忘录划开，写下第一条待办：【完成离职交接，腾出全部时间，下午出发，城郊踩点目标小院】。
午休结束，同事们陆续返回办公区。很快梁晋海辞职的消息悄无声息传开。
一下子，好几名同事围了过来，满脸惊讶。
“什么？你要辞职？怎么这么突然！”
“干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走啊？找到更好的下家了？”
“你这也太果断了吧，一点风声都没跟我们透。”
七嘴八舌的询问接踵而至，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面对众人好奇的目光，梁晋海只是简单敷衍，统一回复个人规划，没有找新工作，打算先休整一段时间。
这个回答更是引来一片不解。裸辞，还没有找好下家，在旁人眼里属实冒险。
“休整？现在大环境不好，裸辞风险很大的，你可得想清楚。”一个女同事好心提醒。
“是啊，休息一阵子之后再找工作难度会变高。”
梁晋海只是点头道谢，不做过多辩解。
流言细碎，不少人私下小声议论，猜测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或是脑子一时发热冲动裸辞。各种猜测在工位之间悄悄流转。
对于这些议论，梁晋海毫不在意。
别人怎么看待他，已经不重要。九十天之后，职场的得失，旁人的评价，全都毫无意义。
接下来的三天交接期，他白天在公司整理项目资料，应付同事的询问，夜晚回到出租屋，疯狂完善自己的整套生存计划。
深夜，出租屋内，台灯亮起。
他摊开一张城市纸质地图，上面用黑色笔圈出城市的中心高危区，又用红笔重重圈住城郊那片区域，那个梦里反复出现的老小院的位置，被红圈牢牢标记。
他一遍一遍回想梦境里关于这座小院的一切细节。两米二的青砖院墙，院门厚重铁大门，院内半亩空地，主屋两间偏房一间，屋顶平整，非常适合架设太阳能光伏板。附近住户稀少，大多是留守老人，人流量极低，灾变初期不会成为丧尸聚集的重点区域。
唯一需要注意，小院的供水是自备井水，这点简直是末世天大的优势，城市自来水管网一旦崩溃断水，井水就可以成为活下去的命脉。
每一条优势，每一处隐患，全部记录在笔记本上。
同时他开始核算预算。租金、院墙加固钢材、钢板、电焊耗材、太阳能板、大容量蓄电池，还有海量米面粮油、罐头、脱水蔬菜、净水设备、各类内外药品、铁丝网、监控、防护电网组件，工具、煤炭、种子……一笔一笔数字写满大半本笔记本。
积蓄要精打细算，不能出现大额浪费。不能一次性大批量采购，太容易引人注意，所有物资必须拆分批次，化整为零，一点点运进小院。
三天交接期转瞬即逝。
离职手续办理完成，HR打印出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交到梁晋海手上。
走出公司大楼，正午的阳光落在身上。身后是他曾经朝九晚五奋斗过的办公场所，玻璃幕墙反射刺眼日光。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朝九晚五打工人。
九十天倒计时还在继续，留给自己准备的时间，又少了三天。
手机导航页面点开，输入城郊那个村落的地址。电动车钥匙揣进兜里。
下一步，该去寻找那座属于他的末日堡垒——那座老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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