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是被一股霉味呛醒的。
他睁开眼,头顶不是白炽灯,是一截漏雨的茅草顶。雨点子顺着豁口滴下来,砸在他额头上,凉的。
他撑着坐起来,后背硌在硬邦邦的土台子上,疼得他咧了下嘴。身上没一处不酸,胳膊软得跟面条似的,使不上力。他喘了两口气,才把身子撑稳。
四下扫一圈。半间破庙。
门板斜了,只剩一扇还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乱叫。供桌积着厚厚一层灰,正中间立着一尊土地公像,半边脸已经塌了,露出里头的黄泥胎。地上有只破碗,碗底结了层绿毛。墙角漏进来的雨,积了一小滩,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他脑子里最后一点记忆,还停在街道办的工位上。
晚上十一点,第七版台账,电脑屏幕蓝得发白。胃隐隐作痛,抽屉里那盒没开封的胃药,又忘了吃。领导在微信里说,明早八点要。他回了个「收到」,接着改。表格一格一格,改到第十二行的时候,胸口突然一闷,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顾远想起自己这辈子的路。大专毕业,考编考了三次,头两次落榜,第三次擦着线进去,分在街道办。爹妈在老家逢人就说,儿子有编制,吃上皇粮了。他也这么觉得,踏实。
可这皇粮,是拿命换的。台账、报表、绩效、迎检,一年到头,没个准点。他今年二十八,胃已经坏了,头发也白了几根。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是原来那张。手指细了一圈,骨节有点硌人,指甲缝里全是泥。他低头看自己,身上是件看不出颜色的粗布短打,脚上没穿鞋,脚趾头黑乎乎的,脚底板结了层茧。
顾远闭了闭眼。他大概明白了——那场猝死,是真的。他死了,又在这个不知道什么地方,重新睁开了眼。
他还没捋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胸口忽然一烫。
一本册子,从神魂最深处浮出来。
不占地方,也没有纸,可他就是能「看见」——黄纸封皮,边角卷着,上头四个字,香火黄册。
封皮自己翻开了。
【神职档案】
姓名:顾远
编制:编外杂役(无正式神位)
辖地:黄泥村土地庙
香火:零
功德:零
考核:三日后,末位淘汰
顾远盯着这几行字,半天没动。
香火零,功德零。
末位淘汰。
前四个字他熟。后四个字,他一个字一个字,从这具身子残留的那点零碎记忆里,慢慢拼了出来。
这个世界的神,不是谁都能当的。有编制,有俸禄,有考核。香火就是工资,功德就是绩效。编外杂役,说穿了,就是给土地庙打杂的临时工,连个正式神位都没混上。
末位淘汰,在这儿不是丢饭碗。
是神魂俱灭。
顾远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扯了扯,没出声。
前世在街道办,他见过多少张被「末位淘汰」吓白了的脸。临了,轮到自己,还换了个「神魂俱灭」的死法。
「注销。」他低声念了一遍,喉咙发干。
雨还在下,破庙里越来越潮,一股子泥土的腥气。他撑着土台子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回去,赶紧扶住供桌。供桌晃了晃,簌簌掉灰。
供桌后头有块破布,掀开,是个水缸。缸底存着半瓢水,漂着几片烂叶子,还有只死虫子。他舀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水是浑的,带点苦。
他放下破碗,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雨幕里,一条泥路,从庙门通到远处一片灰扑扑的村子。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十几户,屋顶塌了好几间,烟囱里只有三五缕烟。路两边是荒掉的田,草长得老高。
「黄泥村……」他望着门外的雨,把这名字含在嘴里,像嚼一块嚼不动的饼。
这具身子的记忆不全,断断续续,跟被人撕了一半的账本似的。只记得这破庙,记得自己是编外杂役,记得香火早断了。别的一概想不起来。
连自己前世是怎么死的,都只剩工位上那一截蓝光。
他试着在脑子里问了一句:「黄册,我到底是谁?」
黄册没应他。安安静静,躺在他神魂深处,跟本死物似的。
顾远没再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
踩在泥地里,一步一个响,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极不耐烦。
来人没敲门。门本来就只有一扇还挂着,他一脚踹开那半扇,哐当一声,吓得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顾远!死哪去了!」
是个胖子。圆脸,短须,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袍,腰间挂块黑木牌。他站在门口,先不进来,捏着鼻子往庙里扫一眼,脸上明摆着嫌弃。
顾远脑子里那点零碎记忆,认出了这个人。
王奎。灶君署的香火巡检,管着他这片辖地的香火、考核、报功德。顶头上司。
王奎寻了块还算干的石头,垫了垫,一屁股坐下,那石头嘎吱一声,像要碎。
「三天的数,你自己清楚吧。」他掀了掀眼皮,看顾远,跟看一堆死物。
顾远站着没动。
「香火零,功德零。」王奎伸出两根胖手指头,比了比,「全黄泥村这一片,倒数第一。你知不知道灶君署今年的考核,上头要裁多少人?」
顾远没接话。
王奎也不在意,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嗓门:「你这样的编外,第一个清退的就是你。清退是什么意思,不用我跟你解释吧。」
雨水顺着房顶漏下来,滴在供桌上,啪嗒,啪嗒。
顾远看着他,脑子里那本黄册,忽然自己动了。
【香火巡检·王奎】
在册编制:灶君署香火巡检
实报香火:一千三百二十炷
顾远眨了下眼。
黄册上,还有一行,颜色比上头的字要暗。
真实香火:七十九炷。
两行数字,摆在一起,差得离谱。
顾远没吭声,让黄册往下翻。
【辖下辖地:黄泥村、枯水村、石桥村】
【三年间,虚报香火一千二百四十一炷,冒领功德三十一石】
【其中,黄泥村一村,实收香火零,虚报二百零三炷】
他看明白了。
王奎报上去的香火,是假的。这胖子自己就是个造假的。黄泥村的香火,早就被他「吃掉」了——报个虚数,冒领功德,账面弄得漂漂亮亮,实际一根香火没有。
顾远前世就是做台账的。这种东西,他闭着眼都能挑出毛病来。
一千二百四十一炷的窟窿,报得再圆,对不上就是对不上。更要命的是那三十一石功德——香火是虚的,功德就是空的。上头要是较真,一炷一炷点下来,全是窟窿。
可王奎不怕。因为他底下,有顾远这么个编外杂役顶着。
黄泥村香火为零,考核倒数第一。等上头来查,账对不上,王奎手一推,全是顾远这个编外杂役办事不力、把香火弄丢了。
顾远攥了攥手指,指甲陷进掌心,疼。
「顾远,」王奎见他不吭声,语气软了三分,换上一副为你好的腔调,「我这不是来逼你,我是来给你指条路。」
他朝顾远招招手,声音又低下去,跟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你一个编外,要香火没香火,要功德没功德,三天,神仙也救不了你。可要是……」他顿了顿,「你要是能帮我把这账平了,回头我往上报你一个『因公殉职』,好歹留个名头。总比神魂俱灭强吧?」
顾远听懂了。
让他认下这个罪,把假账坐实,替王奎背锅。回头给个虚名,打发他「殉职」。
「条件呢?」顾远问。
王奎眼睛一亮:「这就对了嘛。也不难,你就咬死,说你贪墨了黄泥村的香火,私藏功德。具体数目,我回头给你对。你签个押,别的不用你管。」
他摸出块黑漆漆的木牌,往顾远面前一递。
「认得吧?神道凭证。你在这上头按个手印,这事儿就成了。」
顾远看着那块木牌,没伸手。
黄册在他脑子里,翻到了另一页。
【王奎·因果账】
【欠黄泥村百姓:未还之愿,一十有三】
【私吞香火,折寿。因果已缠身,只欠一个顶罪之人】
顶罪之人。
四个字,清清楚楚。
顾远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黄泥村香火断了三年。这三年,王奎一直报着虚数,冒领功德。现在上头要严查、要裁人,账要平,总得有个说法。编外杂役,没编制,没靠山,死了也没人问。最合适的替死鬼。
而他这个「顾远」,前一世猝死在工位上,这一世睁眼就撞进这张网里。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可到底忍住了。他这一世,初来乍到,没修为,没编制,连王奎的半根汗毛都伤不着。这会儿撕破脸,只会让王奎提前下手。
顾远把这份账,一个字一个字,记进了心里。
「签不签?」王奎的手指在木牌上敲了敲,不耐烦了。
顾远看着他,慢慢说:「我要是签了,还能不能活?」
王奎愣了下,随即笑了,笑得脸上的肉直抖:「你一个编外,还想活?顾远,你可想清楚了,你是想留个名头,还是想连个名头都没有,灰飞烟灭?」
顾远没说话。
「怎么,」王奎冷笑,站起身,抖了抖袍子上的灰,「还指望三天后翻盘?香火是变出来的?还是功德是天上掉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拿钉子往肉里钉:
「哦,对了。你那破庙,这两天要是再没人来上香,我寻思着,连庙都该拆了。地儿腾出来,给钱进的人用。」
钱进。顾远把这名字记下了。
王奎的背影消失在雨里。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
顾远一直没动。直到确定人走远了,他才慢慢松开手。
掌心里,四个指印,红得发白。
他走到门口,雨斜着打进来,打在他脸上,凉的。
门外是一条泥路。路那头,是黄泥村。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烟囱里冒着几缕青烟,在雨里,看不太清。
没有一炷香,是烧给他的。
顾远在门槛上站了很久。
三天。
香火零,功德零,末位淘汰。
要香火没香火,要修为没修为,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
王奎要拿他顶罪,钱进要抢他的庙。前有狼,后有虎,三天后就是死路。
好像真的没路走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前世接到迎检通知那样,先把手里的事一桩一桩捋清楚。
他有三样东西。
头一样,是王奎虚报香火的把柄。这把刀,现在递出去,伤不着王奎半根汗毛,反倒会先把自己搭进去。一个没编制的杂役,去告一个有编制的巡检,谁信?
第二样,是那本黄册。能照见香火、功德、因果,可它见不得光。王奎临走前那句「神道凭证」,他记得清楚——这东西,八成是禁物。
第三样,是门外那声哭,和黄册上那桩「能救你」的愿。
三样东西,没一样能直接换来三天后的活路。可顾远前世在体制里泡了那么些年,早就明白一个理儿——
死局,往往是从一条没人愿意走的缝里,裂开的。
前世他就是这么熬过来的。上头要裁人,他硬是把一个没人接的烂摊子,做成了迎检的样板。靠的不是别的,是把账做明白,把人看透,再咬着牙,往前多走一步。
他得先把那桩愿接住。
他闭上眼。
黄册又自己翻开了。这一页,比刚才任何一页都要亮。
【黄泥村·未了之愿】
【有一桩愿,压了三年,无人认领】
【愿主:一个将死之人】
【此愿,能救你】
顾远睁开眼。
雨声里,他听见村子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哭。
很轻,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混在雨里,稍不留神就漏过去了。
可他就是听见了。
顾远回头看了眼那尊塌了半边脸的土地公像。泥胎的眼睛空空洞洞,也望着门外的雨。
那尊像,脸塌了半边,可剩下的半张脸上,嘴角还带着点笑。不知是谁刻的,刻得潦草,却透着一股子死犟。
顾远看了它一眼,没来由地,想起前世工位上那张,贴了三年、边角都卷起来的「优秀窗口」红旗。
他抬脚,走进了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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