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算大,可黄泥村的路早就烂透了。
顾远光着脚,一脚踩下去,泥水漫到脚踝,再拔出来,带起一团黄浆。他没鞋,只能挑着路边硬一点的地方走,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比王奎还不稳当。
那声哭断断续续,像根线,牵着他往村尾去。
越往村尾走,路越窄,两边的房子越破。有几户门板都塌了,黑洞洞的,里头早没人住,院子里野草长得比人还高。田里的庄稼,早荒了,只剩一茬茬烂在泥里的秸秆。
他路过一户还挂着门帘的人家,帘子掀开一条缝,一双浑浊的眼睛从里头探出来,看见他,又飞快缩回去。紧接着,屋里传来闩门的声音,啪嗒。
顾远没停。
村头那几户烟囱里,还冒着青烟。村尾这一片,死寂得吓人。他走了半炷香的工夫,没碰见一个活人,只惊起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野狗,夹着尾巴,钻进了荒草里。
黄册在他脑子里,轻轻翻动。
【黄泥村·户数:一十三户】
【现存人口:二十有七】
【三年前,在册:四十九人】
顾远看着这几个数,脚步没停。
三年,一个村子,四十九口人,走了一半,死的死,逃的逃。
他接着看黄册往下排。
【黄泥村·香火账】
【三年间,百姓焚香,记名愿力:四百三十炷】
【实到土地庙:零】
【被夺之愿:十有三桩,皆压于井】
四百三十炷香,一炷都没到土地庙,全进了井里。十三个人的愿,一个都没还上。
顾远把这些数,全记下了。
最后一户人家,门口立着半截篱笆,篱笆上挂着一只干瘪的葫芦,风一吹,撞在木桩上,笃笃地响。
哭声,就是从这屋里传出来的。
顾远在篱笆外站住了。
屋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推开门,一股药味混着霉味扑出来,呛得他偏了下头。
床上躺着个老人。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支着,眼睛陷在眼窝里,瞪着房梁。听见动静,他的眼珠子艰难地转过来,落在顾远身上。
「你……是庙里的?」老人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儿里漏出来的气。
顾远走近了几步,看清了老人的脸。蜡黄,嘴唇干裂,脖子上鼓起几个紫黑色的包,一抽一抽的。
黄册在顾远脑子里,自己动了。
【黄泥村·愿主 刘大柱】
【年六十有二。三年前,被井中邪祟缠身,中祟毒】
【余寿:不足三日】
【所愿:非为己身,愿有神,能除井中之祟,救村中后人】
顾远看完了。
老人姓刘,叫刘大柱,不是给自己求的,是给村子求的。
「你是庙里的那个后生?」刘大柱又问了一遍,嗓子里像卡着东西,「你……能听见我许的愿不?」
顾远在他床边蹲下来。
「能。」他说,「你说说,井里那个,是什么东西。」
刘大柱的眼珠子猛地瞪大,随后又暗下去。他张了张嘴,想笑,没笑出来,只发出一声喘。
「三年了,总算……有人问这一句了。」
老人的话很碎,中间要喘好几次气。顾远不催,就蹲在那儿听。
三年前,黄泥村后头那口井,还出甜水。村里人吃水、浇地,都靠它。
后来有一天,井水忽然浑了,泛着一股腥味。谁喝了谁病。
再往后,夜里开始有人哭。
哭声从井底传上来,一声一声,像女人,又像孩子,搅得全村人睡不着。有胆子大的后生,提了灯去井边看,回来就疯了,嘴里翻来覆去一句:「它看我……它看我……」
然后,梦来了。
「它托梦,说它是这方土地的正神,说土地庙里供的是假的,」刘大柱说到这里,眼睛又瞪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它说,要我们把香都烧到井边去。谁不烧,谁家……谁家就出事。」
顾远没说话。
「起先没人信。后来,张家的猪一夜死了三头,李家媳妇小产,王家的小子,掉进井里……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老人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喘。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讲。
头一年,死的是王家的小子。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说没就没了。孩子他娘哭瞎了一只眼。
第二年,走了一批人,能搬的搬,能投亲的投亲。留下来的,不是不想走,是没处去——地在这儿,命在这儿。
第三年,连荒地里那口井,都没人敢提了。提了,晚上就要做噩梦。
「村里的人,不是不想信神。」刘大柱的声音抖起来,「是怕了。香点着了,是烧给庙里的,还是烧给井里的?谁都分不清。分了不清,就不敢点。」
「就说张老三家。」刘大柱喘了喘,「三年前,他家那口猪,一夜死了三头。第二天,他媳妇就收拾东西回娘家了,说这地方,住不得了。张老三一个人,守着空房子,熬到去年冬天,也走了。临走前,他去井边,磕了三个头,求那东西,放他一条活路。」
老人说着,眼泪从干枯的眼眶里滚出来,砸在草席上。
「求它?求它有什么用?」刘铁蛋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站在门口,声音发狠,「它就是要把我们,一个个都熬死。」
顾远没回头,只让黄册继续翻。
【黄泥村·未还之愿 一十三桩】
【或求家人平安,或求五谷丰登,或求亡者安息】
【皆未得应,皆压于井】
十三个愿,十三户人家。十三个人,跪在井边、跪在庙里,求过、哭过、磕过头。
一个都没还上。
「张老三走之前,把家里的钥匙,扔进了井里。」刘大柱的声音弱下去,「他说,这村子,让井里的东西守着去吧。他不要了。」
刘铁蛋还站在门口,盯着顾远,像是有话要说,又憋着不说。
「你想说什么?」顾远问。
刘铁蛋的喉结动了动,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爹娘,就是死在井里的。」
顾远看着他。
「那口井,」刘铁蛋的声音很轻,眼睛却红得吓人,「三年前,它把我爹,我娘,都拉下去了。就因为我爹不信邪,说要去井边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
他说到这,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
「现在,我也不信。」刘铁蛋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顾远,「可我要是有法子,我早自己去了。我没有。所以我才……才拦你。」
顾远没接话。
来时的路上,他看见谁家的门联,褪了色,半挂在门框上,被雨黏在墙上。上头还能认出几个字,写的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如今五谷荒在地里,六畜死在圈里。
那些吉利话,都成了笑话。
顾远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朝村后望。雨幕里,那口井的方向,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可黄册看得清。
【枯井·无主野神】
【来历:死后怨魂,附井而生,无编制,无神位】
【三年间,假借土地神名,敛香火四百三十炷】
【害命:两条】
【夺人香火,害人性命,因果已缠,只差一个「说法」】
顾远盯着「只差一个说法」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黄册又翻了一页。
【野神所敛香火,账目流向:其中二百零三炷,被香火巡检王奎虚报入册,冒领功德】
顾远眼皮一跳。
原来如此。
井里的东西,抢了黄泥村百姓的香火。王奎明知这香火来路不正,不但不查,反而把这二百零三炷香火,一笔笔虚报成自己的政绩,冒领功德。
井里的东西要香火续命,王奎要政绩升官。两个东西,一个在井底,一个在案头,隔着村子,对上了账。
顾远又让黄册往下翻了翻。
【野神·所余香火:二百二十七炷,自留续命】
【王奎·分赃所得:二百零三炷,尽数虚报】
四百三十炷香,井里的东西自己留了二百二十七炷续命,剩下二百零三炷,过一道手,进了王奎的账本,变成了他升官的政绩。
两个畜生,把黄泥村一村的香火,分得干干净净。
顾远忽然想通了一件事——王奎这么急着让他背锅,怕的,恐怕不只是上头查香火。
井里的东西,撑不了多久了。四百多炷香,两条人命,因果缠身,它迟早要压不住。等它压不住,把三年的事吐出来,头一个被牵连的,就是那二百零三炷香对上的账。
王奎是怕井里的东西,临死反咬他一口。
倒霉的,是黄泥村的老百姓。和顾远这个编外杂役。
「后生。」刘大柱在里屋喊他,声音弱得像要断,「你过来,我有句话……我得说给你听。」
顾远走回去。
老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颤巍巍递过来。
是三炷香。
已经断了一截,香头都潮了,可还是被包得整整齐齐,用一块红布裹着。
「三年前,我在庙里许的愿。」刘大柱说,「香没点成。它……不让点。我藏到现在。」
顾远接过那三炷香。潮的,冷的,一点分量,压在手心里。
「后生,我知道你不是凡人。」刘大柱的眼睛亮了亮,「你要是能……把井里那个东西除了,黄泥村……还你香火。还你,一整个村子的香火。」
他说完这句,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皮慢慢合上,喘气声轻下去。
顾远捏着那三炷香,站了好一会儿。
他听见,村后的方向,井底下,又传来一声哭。
这一次,更近了。
像是知道他来了。
顾远把三炷香揣进怀里,转身走出屋门。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些。
他站在篱笆外,望着村后那口井。
黄册在他脑子里,又翻到了那一页。
【此愿,能救你。】
顾远深吸一口气,朝村后走去。
还没走几步,身后突然有人喊住他。
「站住!」
顾远回头。
雨里,一个人从村头方向小跑过来,喘着气,是个年轻后生,衣衫褴褛,脸上挂着泥。他跑到顾远跟前,一把拽住顾远的胳膊,压着嗓子:
「你疯啦?去井边?没听见那哭声吗!」
顾远看着他:「你是谁?」
「我?我姓刘,刘大柱是我三叔!」年轻人急得直跺脚,「你一个庙里打杂的,去那儿送死?那东西,三年了,谁来谁没!」
顾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年轻人的手还攥着他胳膊,力气很大,指节都白了。
「我三叔是不是又胡话了?他说什么神啊鬼的,你别信,他病了,脑子……脑子都糊涂了。」年轻人说着,声音抖起来,「村里能走的,都走了。就剩我们几个走不了的。你再招那东西,我们都得死。」
顾远看着这个年轻人。
黄册轻轻翻动。
【刘家后生 刘铁蛋】
【年十七。父母三年前亡于井祟】
【心中所愿:不敢说,不敢信】
顾远收回目光,把胳膊从刘铁蛋手里抽出来。
「你三叔,许了个愿。」顾远说,「许了三年,没人接。」
刘铁蛋愣住。
「今天,我接了。」
他说完,转身,踩着泥水,朝村后那口井,一步一步走过去。
身后,刘铁蛋没有再拦。
雨又下起来了。
越靠近井,那股腥味越重。黄泥地里,脚印一串,歪歪斜斜。两旁是半人高的荒草,草叶子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顾远在井边三丈外停下。
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跳出嗓子眼。这具身子在抖,膝盖软,腿肚子发颤,全是本能。前世的顾远,连只鸡都没杀过,这会儿要他对着一个害了人命的邪祟。
可他没有退。
他想起前世信访接待的时候,有个老上访户,坐在他工位前,一遍一遍说,说儿子没了,说村里没人管。他说了三年,顾远听了三年,一次没帮上。
这一世,他不想再当那个坐在工位后面、只能听的人。
雨点打在他脸上,凉得发疼。他抹了把脸,把脚从泥里拔出来,站稳。
前世那张「优秀窗口」红旗,他贴了三年,贴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他顾远,不是个只会听的人。
井里,有东西,正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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