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顾远又去了井边。
白天送走王奎那帮人之后,顾远在村子里转了一整天。
他嘴上没说,心里一直在想钱进那句话——「你以为,就一口井的事?」
越琢磨,越不对劲。
一个枯水村的候补,为了一个穷得叮当响的黄泥村,处心积虑三年,先是买通野神,再是伙同王奎,要把他这个编外杂役踹出去。图什么?
图这一村子的香火?可黄泥村香火断了三年,哪来的油水?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钱进要的,不是香火,是这村子底下的东西。
顾远想起野神临死前那句「我也是被人害死的」。
井,野神,钱进,害死野神的人。
这些事,绕来绕去,全绕着一口井。
所以今晚,他非得下去看看不可。
临下井前,他还是犹豫了一下。
这口井,前前后后,死了不下三个人。他这具身子,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下去了,能不能上来,他心里没底。
可钱进那句话,和野神那句「我也是被人害死的」,像两根钉子,钉在他心上,让他没法装看不见。
黄泥村是他的辖地。辖地底下埋着什么,他这个「编外杂役」,不能不知道。
这回,他带上了刘铁蛋,还有一捆搓得结结实实的草绳。
「你真要下去?」刘铁蛋把绳子的一头,往腰上缠,一边缠一边回头看顾远,「那井里,才死了人……不是,那东西刚散,你就往下跳?」
「不是跳。」顾远把绳子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个死结,「是下去看看。」
「看什么?」
顾远没答。
他也说不清要看什么。可钱进那句话,像根刺,一直扎着——黄泥村,绝不只是一口井的事。
他得知道,井底下,到底有什么。
「你在上头拽着。」顾远走到井边,扶着井沿,「我要是喊,你就往上拉。别犹豫。」
刘铁蛋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他抿着嘴,把绳子在胳膊上多绕了两圈,用力点了点头。
顾远深吸一口气,翻身,下了井。
井水,冷得刺骨。
一下去,那凉意就顺着脚脖子,一路窜到天灵盖。顾远打了个激灵,牙齿「咯咯」地响。
这具身子,弱得厉害。井壁又湿又滑,他两只手,得死死抠着砖缝,才不至于滑下去。脚底下,井水黑得不见底,一脚踩下去,不知道踩到什么,软乎乎的,吓得他心都提到嗓子眼。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新闻,有人掉进枯井,困了三天,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顾远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眼井口。刘铁蛋趴在井沿上,一张脸探下来,紧张地盯着他,月光把那张脸照得煞白。
「还……还要往下吗?」刘铁蛋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嗡嗡的。
顾远没说话,继续往下。
水没过胸口,没过脖子。冷,一点一点,把身上的热气,都抽走了。
井不算深,水刚好没过他胸口。他撑着井壁,一点一点,往下摸。
井壁是青黑色的老砖,长满了滑腻腻的苔藓。顾远的手,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一个地方,忽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裂缝。
裂缝不宽,两根手指并排,勉强能伸进去。可从裂缝里,隐隐地,往外渗着一点凉气。
和井水不一样。那股凉气,是透到骨头缝里的,阴冷。
顾远胸口,忽然一烫。
黄册,动了。
他眯起眼,借着从井口漏下来的一点月光,往裂缝里看。
黄册翻开了。
【黄泥村·井底】
【野神残留:已散】
【其下,另有……】
字,到这里,断了。
像是写的人,写了一半,又被人用手,狠狠抹掉了。
顾远心头一跳。
又是这样。跟野神「害它者」那行字一样——明明有东西,可黄册上,只留下一片模糊。
他把手,伸进那道裂缝里。
裂缝后面,是空的。
顾远心里一横,憋了口气,身子往下一沉,整个人,钻进了水里。
水底,那道裂缝,其实是一个口子。被淤泥和水草堵了大半,他摸了几把,把泥草拨开,那口子,就露出来了。
刚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
顾远钻了进去。
水底一片黑。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手,一点点往前摸。摸到的,是更窄的、向上倾斜的通道。
他估摸着方向,往上浮。
「哗啦——」
顾远从水里,冒出头来。
空气,是凉的,但能喘。
他大口喘着气,抹了把脸,抬头看。
头顶,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像是天然的石洞,又像是人工凿过的。洞顶很低,得弯着腰。四壁渗着水,滴滴答答。
可顾远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洞最深处。
那里,立着半块石碑。
石碑只有半截,断口参差,像是被人,从中间,硬生生劈断的。碑上,刻着字。
顾远凑近了看。
那字,他不认识。
不是他前世见过的任何一种字。笔画扭曲,像蛇,又像符。可奇怪的是,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那字,竟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化」成了他能看懂的意思。
【……监察司……】
【……封……】
剩下的,模糊不清,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抹去了。
顾远浑身一震。
监察司。
黄册,提到过这个名字——香火黄册,上古「监察司」的禁物。
他猛地想起,黄册认主时,封皮上那四个字,和这碑上的字,一样,都透着一股他看不懂、却能「意会」的劲儿。
这半块碑,和黄册,是同一个来头。
顾远又往碑前凑了凑。
碑身冰冷,带着井底特有的潮气。他的手,鬼使神差地,朝那断口伸过去,想摸摸。
指尖刚碰到碑面,那碑,竟轻轻一颤。
不是地震,是那碑本身,像是活物一般,动了一下。
顾远的手,像被电了一下,缩了回来。
黄册在他脑子里,翻得飞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又像是被什么力量,一个字一个字,压回去。
【香火黄册……】
【认主者……非监察司血脉……】
【……为何……】
顾远盯着那几行字,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监察司血脉」,这四个字,黄册从没提过。
他和这上古的监察司,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远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
刚迈出脚,洞底,忽然「嗡」地一声。
一股巨大的、说不清的力量,从石碑底下,猛地冲出来。
顾远像被一辆无形的车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
他眼前一黑,喉咙里,一股腥甜,喷了出来。
黄册在他脑子里,疯狂地翻动,字迹乱成一片。
【警告……】
【……非监察司在册者……】
【……不得……】
顾远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可那股力量,还压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股力量,像是活的。压在他背上,一点点加重,重得像一座山,要把他的骨头,一节一节,压进土里。
顾远听见自己肋骨,发出「咔咔」的响。血,从鼻子里,从耳朵里,往外渗。
他想喊,喊不出来。嗓子眼儿里,全是腥甜。
眼前,黑一阵,白一阵。他看见那半块碑,断口处,隐隐约约,亮起一层红光,像只半睁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顾远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封印,不是死的。它在「认」人。
不是监察司的人,碰了,就得死。
「顾远!顾远!」
洞口方向,传来刘铁蛋撕心裂肺的喊声。绳子,猛地绷紧了,拽着他的腰,一点一点,往外拖。
顾远被那股力量压着,又被绳子拽着,整个人,像是要断成两截。
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出一个字:
「拉——」
刘铁蛋拼了命,往上拉。
顾远被拽出那道裂缝,拽出水面,一点一点,拖上井口。
「呼——」
他仰面朝天,躺在井边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
天上的星子,在眼前,忽明忽暗。
刘铁蛋扑过来,一张脸吓得煞白,手忙脚乱地解他腰上的绳子:「顾远!你没事吧!你、你嘴里全是血!」
顾远摇摇头。
刘铁蛋把身上的破衣服脱下来,垫在顾远脑袋底下,急得直转圈,一会儿问「你冷不冷」,一会儿问「要不要我去喊人」。
顾远没力气说话,只摆了摆手。
他仰面躺着,看着天,脑子里,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井底有半块碑,碑上写着「监察司」,和黄册同源。碑下压着一个封印,封印里的东西,连黄册都照不出来。
还有那行字——「认主者,非监察司血脉」。
黄册认了他。可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社畜,上辈子连鸡都没杀过一只,哪来的「监察司血脉」?
顾远越想,越觉得,自己穿越到黄泥村、黄册认他为主、井底这封印,三件事,串在一起,绝不是巧合。
「这黄泥村,怕是来头不小。」顾远在心里说,「而我顾远,怕是,也来头不小。」
他躺了很久,才缓过劲来。
黄册,在他脑子里,慢慢安静下来,重新翻回那一页。
【黄泥村·井底】
【其下,另有:……封印】
【封印者:……】
【所封之物:……】
还是模糊的。
可顾远,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
黄泥村这口井,底下,压着一个封印。那半块碑,是封印的一部分。碑上的字,和香火黄册,同出一源——都来自上古的「监察司」。
封印着什么,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为什么钱进、王奎,会盯上这片穷得叮当响的辖地了。
他们想要的,恐怕,就是这井底,封印着的东西。
还有野神。
顾远闭上眼。
野神当年,十有八九,就是被人推进井里,去做「探路石」的。探井底这个封印。
结果,野神没探成,反倒怨气附井,成了邪祟,把这井底的口子,堵了个严严实实,替那半块碑,守了三年。
而钱进三年前「路过」,用一炷香,换野神一个诺——不是让它截香火,是让它「守」在井边,别让人,靠近这井底的秘密。
顾远睁开眼。
天快亮了。
他撑着地,慢慢坐起来,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刘铁蛋。」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啊?」
「这口井,」顾远说,「往后,谁也不许再提,不许再靠近。」
刘铁蛋愣住了:「为、为啥?」
顾远没细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刘铁蛋才十七,这担子,不该压在他身上。
刘铁蛋见他不说,也不再问,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听你的。谁问,我都不说。就是我三叔,我也不说。」
顾远点点头。
这孩子,虽然才十七,可经过这两晚,已经比村里大多数人,都靠得住了。
顾远忽然想,往后,他要在这黄泥村扎根,光靠一个刘铁蛋,不够。他得把这一村子的人,都拢起来。
「因为,」顾远缓缓说,「井底下,有一样东西。那东西,现在还不能让人知道。」
他说完,抬头,看向天边。
这一夜,他差点死在这井里。
可他也知道了,黄泥村,从来就不是什么穷乡僻壤。
这地方,藏着上古的秘密。
而他和这秘密,早在黄册认主的那一刻,就缠在了一起。
天边,泛起鱼肚白。
顾远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这一夜,他没白来。虽然差点交代在井底,可至少,他摸清了一件事——黄泥村这盘棋,比他想的,大得多。
王奎、钱进,都只是面上的小角色。他们背后,还有人在打这井底封印的主意。
而他顾远,一个编外杂役,得赶在那些人之前,把黄泥村,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只有站稳了,他才查得下去,也才活得下去。
天亮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村子的香火,再烧旺一点。旺到,谁都不敢再打这村子的主意。
「走吧。」顾远对刘铁蛋说,「回庙里。」
刘铁蛋应了一声,拎起那捆湿漉漉的绳子,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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