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
肖泽站在灵兽苑的青石围栏外,看着那只火羽锦鸡,沉默了很久。
那只锦鸡曾经是他负责照料的灵兽之一。三个月前,它还是这一批锦鸡里毛色最鲜亮的一只,尾羽如火,灵气充盈,甚至被管事长老点名要送到内门去。
而现在,它蜷缩在角落里,尾羽稀疏脱落,胸口的绒毛被自己啄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灰白的皮肤。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对周围偶尔路过的弟子毫无反应。
肖泽认识这种症状。
刻板行为。啄羽症。
长期处于狭小、单调、缺乏遮蔽的环境里,动物会产生严重的应激反应。在地球上,这是动物园和养殖场里最常见的心理疾病。
“还在看那只废鸡?”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肖泽没有回头,他听出那是赵元,外门管事弟子,专门负责灵兽苑的日常巡查。
赵元走到他旁边,瞥了一眼那只锦鸡,嗤笑一声:“长老已经判定过了,血脉退化,灵韵溃散,不值钱了。过两天就拉到坊市去,看看有没有冤大头愿意买。”
“不是血脉退化。”肖泽开口,声音平静。
赵元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说什么?”
“我说,”肖泽终于偏过头,目光清冽,“它不是血脉退化,是环境胁迫导致的应激性啄羽,合并营养不良性羽毛脱落。它的灵韵没有问题,是心理崩溃后,灵气运转受阻,表象看起来像是溃散,但实际上只要改善环境、补充特定营养、进行行为矫正,它能恢复。”
赵元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真心实意觉得好笑的笑。
“肖泽,你是不是脑子也坏了?你一个连炼气一层都突破不了的废灵根,跟我们讲灵禽病理?”他拍了拍肖泽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行了,别看了。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今天日落之前,必须离开宗门区域。这是长老会的决定。”
肖泽没有再说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锦鸡。
锦鸡也看着他。
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没有光。
三年前,他穿越到这具身体里的时候,以为自己拿的是主角剧本。
穿越嘛,标配的金手指、老爷爷、逆天体质,总得有一个吧?
没有。
测灵根那天,验灵石亮了一下,然后就灭了。负责测试的长老翻来覆去验了三遍,最后给出一个让他如坠冰窖的结论:五行废灵根,驳杂不纯,经脉如枯河,丹田如漏勺。
打坐吸纳灵气的速度,是正常弟子的百分之一。
吐纳一天,丹田里的灵气就像沙子里的水,存不住,漏光了。
说白了,按照修仙界的标准,他这辈子连炼气一层都突破不了,更别提什么筑基、结丹、元婴。
修仙界不养闲人。
前两年,宗门看在他是主动拜入、身世清白的份上,给了个外门弟子的身份,安排在灵兽苑打杂。说白了,就是让他当个养鸟的仆役,算是给他一口饭吃。
第三年,长老会终于是受不了了。
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占着外门弟子的名额,浪费宗门资源。长老会一致通过决议:剥夺外门弟子身份,逐出内门区域,自谋生路。
肖泽的行李很少。
几件换洗衣物,一本基础吐纳术,一块身份玉牌——也是今天日落之前必须交还的那种。
他把包袱系紧,站在灵兽苑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年。
他在这里待了三年。
三年的时间,他认清了一件事:这具身体的修炼资质,确实烂到了骨子里。他也曾拼命打坐,拼命吐纳,拼命按照功法口诀去感应灵气,但每一次,灵气就像握在掌心里的风,来得慢,散得快,留不住。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
只是努力没有用。
“哟,这不是肖师弟吗?哦不对,现在不能叫师弟了。”
灵兽苑的拐角处,走出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孙启,内门弟子,炼气五层。三年前肖泽刚入门的时候,孙启还跟他称兄道弟过一段时间。后来肖泽的废灵根体质暴露,孙启就再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今天倒是主动开口了。
“听说你被逐出内门了?”孙启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是,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觉悟。修仙这条路,不是你这种人能走的。”
肖泽看着他,没说话。
“你知道你这三年来,浪费了宗门多少资源吗?”孙启继续说,“那些给你配发的灵谷、灵泉、基础丹药,拿去喂灵兽,灵兽都能突破一阶。给你?打水漂都听不到响。”
旁边两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肖泽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从孙启身边绕了过去。
“喂,跟你说话呢。”孙启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什么态度?”
肖泽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孙启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一潭死水,清澈,但深不见底。
“你说完了吗?”肖泽问。
孙启愣了一下。
肖泽拍了拍他的手,把那只手从自己肩膀上拂开。
“说完了我就走了。”
他转身,朝灵兽苑外走去。
身后传来孙启恼怒的声音:“一个废灵根,还装什么清高!离开宗门你什么都不是!”
肖泽没有回头。
他沿着青石路往外走,穿过外门弟子聚居的低矮房舍,穿过那片用来操练术法的广场,一直走到山门口。
两名值守的弟子拦住了他。
“身份玉牌。”
肖泽从怀里掏出那块温润的白色玉牌,递了过去。
值守弟子接过来,在一块黑色的石板上刷了一下。石板亮起红光,发出“嘀”的一声。
“确认,肖泽,废灵根,原外门杂役弟子。自今日起,剥夺弟子身份,逐出宗门。”值守弟子面无表情地念完,把玉牌收回,“你可以走了。”
肖泽站在山门外,抬头看了一眼。
云雾缭绕的青山,阶梯蜿蜒而上,消失在云海之中。
这是他穿越三年来,第一次走出这扇门。
身后是仙门,身前是凡尘。
他一个废灵根,没有修为,没有资源,没有靠山,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按照正常剧情,他大概会变成一个炮灰,在某个坊市里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哪天不小心得罪了某个修士,被一掌拍死,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肖泽找了一块路边的石头坐下。
他把包袱放在膝盖上,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他到底还能干什么?
三年来,他除了在灵兽苑打杂,就是研究那些灵兽。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他修炼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
但闲着闲着,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修仙界的灵兽,好像都有问题。
不是血脉的问题,是饲养的问题。
就拿那只火羽锦鸡来说,它的症状放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学过动物行为学的人都能一眼看出来——刻板行为,应激性啄羽,环境单调导致的心理疾病。
但在修仙界,所有人只会看血脉品级。血脉好,就是灵兽;血脉差,就是废兽。至于灵兽为什么不精神,为什么不进阶,为什么不听话?
答曰:血脉退化。
答曰:先天不足。
答曰:灵韵溃散。
反正都是血脉的锅。
从来没有人想过,会不会是养的方式有问题。
肖泽在灵兽苑三年,见过的案例太多了。
那只总是拉稀的棘皮兽,所有人都说它肠胃天生虚弱,其实是长期喂食单一灵谷导致的菌群失调。
那只动不动就咬人的烈风犬,所有人都说它野性难驯,其实是长期囚禁在狭小空间里导致的攻击性增强。
那只被判定为“无毒性”的幼体蟒蛇,所有人都说它是废物,其实只是毒腺休眠,需要特定的温度刺激才能激活。
这些灵兽,不是废,是被人养废了。
肖泽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修仙界的人不懂怎么养灵兽,但他懂呢?
动物行为学、营养学、病理学、遗传学、驯化原理、种群习性——这些他在地球上花了七年时间学习的专业知识,在这个修仙界,有没有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一双没有任何灵力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坊市方向。
夕阳的余晖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在那片橘红的尽头,有一座依山门而建的坊市,是周围百里内最大的灵**易集散地。
散修、宗门弟子、御兽家族,都在那里买卖灵兽。
肖泽忽然笑了。
穿越三年,他终于找到了一条不需要灵根也能走的路。
他把包袱往肩上一甩,站起来,大步朝坊市方向走去。
太阳落山之前,他得找个地方落脚。
明天,该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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