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坊市依山而建，从山脚一路延伸到山腰，层层叠叠的店铺和地摊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
肖泽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坊市夜里比白天还热闹。夜光石嵌在街道两侧的木桩上，发出柔和的暖光，照得来来往往的修士面色各异。有人满载而归，有人铩羽而归，更多的人像他一样，揣着几块灵石，在摊位之间来回踅摸，试图淘到点便宜货。
他没敢住客栈。
最便宜的通铺都要一晚两块灵石，他现在全副身家加起来只有五块。这五块灵石，还是他这三年在灵兽苑打杂时，一点点从指缝里省下来的。
五块灵石，要吃饭，要落脚，要本钱。
每一块都必须花在刀刃上。
肖泽在坊市边缘的破庙里凑合了一夜。说是破庙，其实就是一座倒塌了半边的山神龛，能挡点风。他把包袱枕在脑袋底下，睁着眼睛想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他直奔坊市的灵兽区。
青石坊市的灵兽区在山脚东边，占了三条长街。最东边那圈是各大御兽家族的店铺，门面气派，里面卖的灵兽也金贵，动辄几十上百灵石，不是他能碰的。中间那圈是散修和小商户的摊位，价格稍低，但也有限。
最西边，靠近臭水沟的那片露天泥地，才是他的目标，那里是低价处理区。
所谓低价处理区，就是卖残次灵兽的地方。
病伤的、发育不良的、血脉不纯的、过了最佳契约年龄的，全被扔在这里，像菜市场收摊前卖不掉的黄菜叶，三文不值二文地处理掉。
肖泽到的时候，泥地里已经稀稀拉拉蹲了二十多个卖家。有的铺就一块布，上面摆着两三只灵兽；有的干脆用竹笼一装，笼子往地上一撂，坐等买家。
他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笼子。
第一只，火蜥蜴，尾尖断裂，伤口感染，没人处理，已经化脓。这要是在地球上，清创缝合加抗生素，一周就能好。但在修仙界，没人会给一只低价灵兽花这个成本。
第二只，短耳兔，先天性心脏病，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这个他治不了，放弃。
第三只，疾风狼幼崽，左前腿骨折，骨头已经错位愈合，走路一瘸一拐。这个可以做手术矫正，但他没有工具，也没有丹药。
他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环境越差。泥地上混杂着灵兽的粪便和尿骚味，苍蝇嗡嗡地飞。有几个卖家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他穿着寒酸，又没修为波动，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低头继续打盹。
肖泽走到最角落的时候，终于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只灵羽兽。
灵羽兽是一阶灵兽，成年后翼展可达两尺，能短途滑翔，通常被低阶修士当作侦查和传信用。血脉好的灵羽兽，能成长到二阶，飞行速度和续航能力都会大幅提升。
但眼前这只，怎么看都不像能活过这个月的样子。
它蜷缩在一个破竹笼里，笼子小得连转身都做不到。它的羽毛，如果那还能叫羽毛的话，稀疏得像癞痢头，东一块西一块地裸露着灰白色的皮肤。胸前的绒毛被自己啄得精光，胸口处有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它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皮浮肿，嘴角挂着干涸的涎水。整个身体不时地抽搐一下，翅膀无力地耷拉在笼子边缘，翅尖的飞羽折断了大半，剩下的也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
旁边蹲着一个尖嘴猴腮的修士，炼气三层，面前摆着三个笼子，这只是其中之一。
肖泽蹲了下来。
他没急着问价，而是先观察。
那只灵羽兽的呼吸很浅，但频率偏快，每分钟大约四十次，对于一只体型这么小的鸟类来说，太快了。它的羽毛竖立，身体微微发抖，瞳孔对光反射迟钝。
他伸手靠近笼子。
灵羽兽猛地一缩，翅膀扑腾了两下，又无力地垂下去。它的反应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麻木。
肖泽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见过这种状态。
在地球上，那些长期关在笼子里的实验动物，尤其是灵长类，在极度压抑和孤独下，会出现类似的行为——自残、刻板动作、社交退缩、生理机能紊乱。
这只灵羽兽，不是病了。
是废了。
但不是血脉废，是被养废的。
“这只怎么卖？”肖泽开口。
尖嘴修士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炼气一层的修为，不，连炼气一层都不是，就是个凡人，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三块灵石。”
肖泽没说话，继续盯着那只灵羽兽看。
尖嘴修士以为他嫌贵，撇了撇嘴：“这可是灵羽兽，一阶灵兽。虽然……虽然状态差了点，但那是因为前主人没养好。你要是买回去，好好喂喂，没准还能恢复。”
“它这样多久了？”肖泽问。
“也就……一两个月吧。”
“一两个月？”肖泽转过头看他，“它身上的啄羽症至少半年了。胸口的伤口反复撕裂，说明它一直在啄自己的羽毛。翅羽断裂不是打架造成的，是笼子太小，它在有限空间内反复扑腾导致的机械性损伤。它的脚爪有畸形，是长期站在不合适的笼条上导致的骨骼变形。它的眼睛有炎症，是氨气刺激——也就是粪便和尿液产生的气体，长期堆积、通风不良造成的。”
尖嘴修士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肖泽站起来，低头看着他，“这只灵羽兽，不是治不好，是你们不会养。它长期被关在狭小、肮脏、单调的环境里，产生了严重的应激障碍。它啄自己的羽毛，不是因为痒，是因为焦虑。它不吃东西，不是因为挑食，是因为消化系统已经紊乱了。它站不住，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关节已经变形了。”
说到这，他忽然沉默了一会。
“在你们眼里，它是废兽，因为它的血脉品级是三品，不高不低，卖不上价。又生了病，治不好，所以扔到这里来，能卖几个是几个。对吧？”
尖嘴修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但你不是血脉问题。”肖泽的目光回到那只灵羽兽身上，“你只是被养废了。”
灵羽兽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半睁的眼睛动了动。
那里面的光，很微弱，但还活着。
肖泽从怀里掏出三块灵石，放在地上。
“这只，我要了。”
尖嘴修士瞪大了眼：“你当真？三块灵石买这个？”
旁边几个摊位的卖家也看了过来，像看傻子一样。
“这小子疯了吧？三块灵石买只死鸟？”
“我看他是刚入门，不懂行。这灵羽兽眼看就活不了了，买回去也是浪费灵石。”
“三块灵石，买两斤灵谷不好吗？非要买只废兽。”
尖嘴修士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抓起灵石，生怕肖泽反悔：“成交！钱货两讫，概不退换！”
肖泽没理他。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竹笼，把灵羽兽捧了出来。
它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羽毛底下的肋骨根根分明，像一把搓衣板。它在他手心里瑟瑟发抖，但没有挣扎，也没有啄他。
肖泽用袖子裹住它，挡着风，慢慢站起来。
“哎，兄弟，”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散修开口了，“你真买啊？我跟你说，这鸟没救了，你这三块灵石打水漂了。”
肖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可不是嘛，”另一个摊主插嘴，“这鸟上一个主人是御兽阁的弟子，契约失败后就扔给我们处理。我们喂了半个月灵谷，一口不吃，光拉稀。后来连拉都不拉了，就剩等死了。你要买，不如买我这边的疾风犬幼崽，虽然瘸了，但好歹还能看家护院。”
“就是，废灵根就是废灵根，连灵兽都挑不明白。”
几个摊主哄笑了起来。
肖泽抱着灵羽兽，从他们中间穿过。
他听到身后的笑声，没有回头。
走出低价处理区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小东西。
灵羽兽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呼吸变得更浅，身体不再发抖，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
肖泽认识这种平静。
在动物行为学里，这叫“习得性无助”。当动物反复经历无法逃避的痛苦后，它会放弃抵抗，放弃求生，等待死亡。
这只灵羽兽，已经放弃自己了。
“喂。”肖泽低声说。
灵羽兽没反应。
“还没死呢。”
他把手心拢了拢，让袖子裹得更紧一些，挡住坊市里的风。
“地球上的动物园里，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动物，起初也是这样。”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吃不喝，不飞不动，就缩在角落里等死。但只要给它们合适的空间、合适的食物、足够的时间，它们会慢慢恢复的。动物比人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灵羽兽的爪子动了动，微微勾住他的袖口。
肖泽低头看了一眼。
“走吧。”他说，“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给你治病。”
他走出灵兽区，沿着坊市的街道往回走。
怀里那只濒死的灵羽兽，很轻，很暖，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
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火。
在实验室里，在动物园里，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
每一次，只要还有一丝光，他都想把它重新点亮。
这是他的专业，也是他的执念。
虽然在这个修仙界，没人理解这算什么本事。
但他不在乎。
三块灵石，买了所有人眼中的垃圾。
但他知道，这不是垃圾。
这是一条命。
也是他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的第一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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