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满城流言发酵整整一日。
街头小报铺天盖地,字字句句都在渲染洛家三少浣香阁争风闹事、纨绔失德的丑闻。
宋家躲在幕后干干净净,不用出面,不用担责,仅凭一纸笔墨,便压得洛家颜面难堪。
洛家大宅之内,却没有半分慌乱失措。
洛许安从始至终,都没有打算公开道歉、没有打算罚跪自省、更没有对外解释半句。
道理很简单。
老三洛许健顽绔归顽绔,贪玩归贪玩,从头到尾只是风月场争风口角,没有伤人、没有作恶、没有触犯律法。
本就是市井小事,被宋家刻意无限放大。
洛家一旦低头认错、公开自省,反而是坐实了“家风败坏、子弟无德”的污名,彻底落了宋景濂的圈套。
傍晚时分。
洛许安直接让大哥洛许平出面,携带重金,逐一约谈花城所有发行丑闻的小报馆。
不讲理、不辩论、不澄清。
只给钱,只封口。
一笔大洋砸下去,买断所有后续报道、所有转载权限,勒令所有报馆立刻下架相关新闻,禁止再传一字流言。
民国年间的市井小报,本就是唯利是图。
谁给钱,谁就是道理。
短短两个时辰。
沸沸扬扬一整天的洛家丑闻,瞬间在花城销声匿迹。
街头无人敢谈,报馆无人敢写,风声被硬生生用钱彻底压死。
舆论风波,悄无声息平息。
没有道歉,没有认栽,没有自毁家风。
洛家用最霸道、最干脆的方式,捂住了满城悠悠众口。
……
夜深,洛家内院偏厅。
屋内灯火柔和,没有外人,只有洛许安、洛许平、洛许健三兄弟。
白天满城风雨,此刻安静得可怕。
洛许健垂着脑袋,神色蔫蔫的。
他心里清楚,这次确实是自己贪玩惹出的麻烦,让整个洛家被动挨了宋家一记阴刀。
但他心里也委屈。
不过是寻常风月场玩乐争风,放在花城任何一个豪门少爷身上,根本算不得事。
洛许平看着自家三弟,没有责骂,只是语重心长开口。
“老三,你贪玩、爱热闹、喜欢逛阁楼赌场,我们兄弟心里都清楚。”
“你的性子从小如此,我们不会强行拘着你,也不会逼你改性子。”
洛许健猛地抬头,有点意外。
洛许安坐在一旁,指尖轻点桌沿,声音平淡却带着分量:
“你可以玩。”
“洛家如今家底稳、堂口万人弟兄撑势,你有贪玩的资本。”
“浣香阁、酒楼、赌坊,你想去哪里消遣,没人拦你。”
洛许健眼睛一亮。
可下一秒,洛许安话音一转,冷声道:
“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玩可以,绝对不能当众闹事、不能与人结硬仇、不能给外人递半分把柄。”
“现在洛家和宋家正是不死不休的暗斗阶段。”
“全城所有势力、所有眼线、所有报馆,都盯着我们洛家每一个动静。”
“你私下怎么疯怎么玩,无伤大雅。”
“一旦当众逞凶、嚣张跋扈、闹出风波,就会被对手无限放大,变成捅向洛家的刀子。”
洛许平接过话,认真叮嘱:
“这段时间,收敛一点脾气。”
“吃喝玩乐照旧,遇事忍三分,别争风头、别逞意气。”
“只要你不闹事、不留把柄,宋家就算再老谋深算,也抓不到我们洛家半分破绽。”
洛许健彻底听进去了,重重点头。
“大哥、二哥,我懂了。”
“以后我玩归玩,绝对不惹事、不闹事,安安分分,不给家里添乱。”
三兄弟私下一席话,温和却立规矩。
不苛责本性,不强行改造纨绔,只约束分寸、守住底线。
风波就此揭过,洛家内部安稳如初。
……
一日过后,花城彻底恢复热闹繁华。
城内最有名的私场赌场,便是洛家堂口师爷亲自坐镇的场子。
这家赌场不挂牌、不张扬,隐在闹市深处,只做熟客生意,秩序森严,规矩极大。
师爷为人沉稳狠厉,掌管洛家所有灰色产业、赌坊烟馆,行事铁面无私,整个洛家上下,无人敢直呼其名,一律尊称——师爷。
今日赌场人流如常,鱼龙混杂,却井然有序,无人敢在这里闹事出千。
午后时分,两个生面孔,踏入了赌场大门。
两人是一对亲兄弟,刚从外地逃难来花城,初来乍到,两眼生疏。
兄长牛荣,性子沉稳贪利。
弟弟牛彪,性格鲁莽冲动。
兄弟二人听闻花城赌场一夜暴富,揣着仅剩的盘缠,想来碰碰运气,妄图翻身发财。
初入大城市,不知天高地厚,更不知这间赌场背靠洛家、规矩森严。
几局赌色子下来,兄弟二人手气极差,盘缠快速见底。
越输越红了眼。
牛荣心一横,动了歪心思。
仗着自己手上练过一点小巧手法,趁着荷官忙碌、人多杂乱的空隙,悄悄出千换牌。
刚开始两次,侥幸得手,赢回不少大洋。
牛彪在一旁看得大喜,只当自己兄弟手段高明,丝毫不知大祸临头。
可这间赌场是师爷亲手看管,场内明暗眼线无数,荷官都是老手,专门防赌徒出千作弊。
牛荣这点不入流的小手法,在专业眼底,形同裸奔。
第三局刚出千得手的瞬间。
“站住。”
一道冷沉的声音骤然响起。
全场喧闹瞬间安静大半。
师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二人身后,面色淡漠,眼神冰冷刺骨。
荷官立刻停手,周边暗哨弟兄瞬间围拢,将牛荣、牛彪两兄弟死死围在中间。
牛荣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出千赢钱,敢在我的场子动手?”
师爷目光淡淡扫过两人,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牛彪吓得腿都软了,慌忙开口:“大、大人!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不懂规矩!”
牛荣心存侥幸,还想狡辩抵赖。
可当场换牌的手法、掉落的号牌、旁边看客的亲眼所见,铁证如山,半点抵赖不掉。
师爷懒得听半句废话,抬手冷声道:
“在洛家的场子出千骗钱,坏我规矩,按规矩处置。”
话音落下,两名黑衣弟兄上前,直接一把扣住牛荣的肩膀,反手摁住。
“大哥!”牛彪嘶吼一声,想要上前,却被弟兄死死拦住。
牛荣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彻底慌了神。
师爷目光落在惊慌失措的牛彪身上,不急不缓,开口定下死规:
“你兄长牛荣,在我场内出千作弊,赢走赌资,外加坏我赌场规矩,触犯场中大忌。”
“按规矩,本该废手沉塘。”
“我给你一次活命救人的机会。”
师爷伸出两根手指,报出数额:
“总数,两千大洋。”
“七天时间。”
“七天之内,不管你是偷、是抢、是求人、是卖命,凑齐两千大洋赌债赔偿金,带钱来我赌场。”
“钱到,人放。”
“七天时限一到,钱款未清。”
“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兄长牛荣。”
字字冷酷,不留半点情面。
两千大洋,在民国花城,是一笔足以压垮普通人家一辈子的天文数字。
对于两个初来乍到、身无分文、无依无靠的外乡兄弟而言,几乎是绝境死局。
牛彪浑身冰凉,瞳孔骤缩。
七天。
两千大洋。
无路可退。
师爷眼神冷漠,最后沉声补了一句:
“滚。”
“计时,从今日此刻开始。”
牛彪看着被死死扣押、满脸绝望的兄长牛荣,牙齿咬得通红,心底彻底被逼入绝境。
他抬头望着这座繁华又冷酷的花城,第一次明白——
这座大城市的钱好赚,命,更廉价。
七天绝境逼命之局,自此成型。
而这两个走投无路的外乡兄弟,即将在绝境之中,卷入洛家与宋家,更深、更凶险的豪门暗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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