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的风,一半裹着繁华奢靡,一半藏着冷酷刺骨。
从师爷的赌场被赶出来的那一刻,牛彪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冰冷麻木。
身后赌场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的灯红酒绿,也隔绝了他唯一能见到兄长的机会。
七天。
两千大洋。
两个初入花城、无亲无故、身无分文的外乡人,摆在眼前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绝境。
牛荣还被扣在赌场里,生死全系于他一人身上。
若是七天之内凑不齐这笔天价赔款,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大哥。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往来衣着光鲜的富商少爷、穿梭不停的黄包车、林立的商铺洋行,牛彪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大城市的繁华,从来不属于他们这种底层流民。
他不敢耽搁半分,攥紧拳头,咬着牙开始四处奔走。
起初,他还心存一丝侥幸。
他以为只要肯吃苦、肯卖命,七天时间,总能凑出一点钱,哪怕不够全款,或许能求师爷通融几分。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血淋淋的耳光。
花城码头、苦力市场、街巷零工点,他跑遍了所有能卖力气谋生的地方。
码头扛货的苦力活,早就被固定的班组包揽,外人插不进半分活路,就算能挤进去,一天累死累活,也只能挣得两三毛大洋的辛苦钱。
街边打杂、搬运、跑腿的零工,薪资微薄,杯水车薪。
两千大洋,对此刻的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短短一天时间,牛彪跑断了双腿,磨破了鞋底,脸上沾满尘土汗水,却只凑到了区区一块大洋。
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万家灯火照亮整座花城,却没有一盏灯,能为他这落魄流民亮起。
牛彪蜷缩在无人的街巷角落,浑身疲惫,满心绝望。
他想过偷,想过抢。
可花城大街小巷,遍布巡警察岗,豪门地界守卫森严,普通商户皆有伙计看店。
他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别说抢钱,稍有异动,只会先一步被巡警抓进大牢,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大哥,自己也要搭进去。
求人?
他在这座城市无亲无故,举目四望,皆是陌生人。
有钱的豪门贵人,高高在上,眼神里满是轻蔑,根本不屑于看他这种底层流民一眼。
就算跪地乞讨、磕头哀求,也无人愿意出手相助。
这一刻,牛彪彻底明白了师爷那句话的重量。
偷抢卖命,随便他来,可在规矩森严、势力盘根错节的花城,底层人连作恶的资格,都没有。
绝望,一点点吞噬他的心智。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哥出事?
兄弟二人背井离乡,逃难求生,本想在花城讨一条活路,未曾想,刚来数日,便要阴阳相隔。
无尽的不甘和绝望,压得牛彪浑身发抖。
就在他近乎彻底崩溃、手足无措之际,一道慢悠悠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昏暗的路灯下,一名穿着短褂、面容普通、看似市井闲人的中年男人,缓步走入这条僻静小巷。
男人看着蜷缩在角落、满脸落魄绝望的牛彪,眼神平淡,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打量。
此人,正是宋家安插在南城底层的底层暗线。
宋家深耕花城数十年,不止掌控商界洋贸,街头巷尾、苦力流民、市井角落,早已布满无数不起眼的眼线暗桩。
这些人平日里混迹市井,不显山不露水,专门搜罗底层流民、落魄之人,伺机收拢可用棋子,为宋家的暗斗布局所用。
洛家掌控码头、赌场、堂口底层势力,根基扎实,滴水不漏。
宋景濂清楚,正面蚕食不动洛家核心,便常年布局底层,专收洛家辖下产业的落魄罪人、绝境之人。
这种人,走投无路、身无牵挂、为了活命可以不顾一切,是最廉价、最听话、最适合用来搅局、试探、背锅的棋子。
眼前绝境落魄的牛彪,刚好撞在了枪口上。
中年男人缓步走到牛彪面前,语气平和,不带恶意,像是随口闲聊:
“小伙子,看你年纪轻轻,怎么蹲在这里唉声叹气?”
牛彪抬头,满眼通红,满脸苦涩,根本没有心思理会陌生人。
男人也不恼,顺势蹲下身,压低声音,轻声道:
“我看你奔波一天,跑遍全城苦力市场,一分大钱没赚到,是不是遇上难事了?欠了债,还是惹了大人物?”
这话一出,牛彪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对方,眼底满是警惕。
对方竟然看穿了他的处境!
男人见状,淡淡一笑,语气愈发温和,卸下了所有攻击性:
“不用怕,我不是巡警,也不是洛家的人。”
“我就是个普通生意人,平日里最爱帮一帮走投无路的苦命人。”
他精准拿捏分寸,字字句句,戳中牛彪此刻最缺的东西——希望。
牛彪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沙哑着嗓子,带着绝望问道:
“你……你能帮我?”
男人不急着承诺,缓缓开口试探:
“先说说你的难处。只要不是必死的大祸,我多半能给你指一条生路。”
走投无路的牛彪,此刻早已别无选择。
死马当活马医,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压下所有防备,哽咽着,将兄弟二人初到花城、赌场出千、被扣兄长、七日限期、两千大洋赌债的绝境,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不敢隐瞒,也无处可隐瞒。
听完所有经过,中年男人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
洛家师爷赌场、违规出千、人质扣押、七日两千大洋绝境。
完美的棋子。
天赐的机会。
洛家规矩森严,堂口弟兄忠心耿耿,核心圈层铁板一块,无从渗透。
唯独这种被逼入绝境、手握洛家把柄、身无牵挂、求生心切的外人,是唯一能插进洛家内部的细针。
男人心中已然敲定算计,脸上却依旧是一副同情惋惜的神色,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难怪你走投无路。”
“洛家的规矩,全城皆知,铁面无私,半句情面不讲。”
“两千大洋,七天期限,寻常人,必死无疑。”
牛彪听到这话,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黯淡,颓然低头。
连陌生人都直言无解,他是真的没救了。
可下一秒,男人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神秘的笃定:
“不过……别人帮不了你,我能。”
牛彪猛地抬头,双眼死死盯住对方,眼中重新燃起滚烫的求生希望!
“你……你真的能帮我凑齐两千大洋?!”
男人淡淡点头,语气从容,胸有成竹:
“钱,我可以帮你解决。别说两千,就算更多,也不是问题。”
“不仅能救你大哥牛荣,还能让你们兄弟二人,日后在花城站稳脚跟,不愁吃穿。”
极致的绝望之后,突如其来的希望,瞬间冲垮了牛彪所有的理智和防备。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热泪直流:
“先生!只要您能救我大哥!我牛彪这辈子给您做牛做马!任凭差遣!绝不反悔!”
看着跪地效忠、彻底落入圈套的牛彪,中年男人嘴角勾起一抹隐晦、冰冷的弧度。
宋先生布局底层数年,等的,就是这种时刻。
洛家壁垒森严、高手坐镇、无懈可击又如何?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绝境,有贪念,有软肋。
一枚来自底层、干净无背景、手握洛家赌场把柄的棋子,就此,落入宋家囊中。
男人俯身,扶起激动失态的牛彪,声音低沉冰冷,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
“想拿钱救人,活命立足。”
“接下来,乖乖听我的话,做事即可。”
暗处的豺狼悄然出笼,绝境的蝼蚁被迫俯首。
洛家与宋家无声无息的底层暗战,自此,悄然撕开了第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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