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昱和其他的奴隶一起被拴在营门外,边上就是栓马的地方,在营门外还有几个契丹兵在巡逻。
闻着窜鼻子的马粪味,虽然极度疲惫,但是柳昱还是毫无困意,默默地抬头看天,计算着系统激活的时间。
不知道是山里头没信号还是怎么着,读取了大半天的系统,现在才到百分之二十几。
“别到时候等自己死了,系统都没加载完成吧。”
柳昱在心里默默吐槽,现在他只有将注意力都放在这个未加载完成的系统上,才能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傍晚那血腥残忍的一幕。
而边上的绿裙姑娘此时正坐在草地上,双手抱膝,将头埋在双腿间,不时传出压抑着的呜咽。
在大概一个多小时前,也就是他们被拴在营门外没多久,这个绿衣姑娘似乎才从刚才的自我保护机制中退出,先是趴在地上吐,吐完之后就是控制不住的要哭。
多亏柳昱赶紧拉了她一把,让她把哭声压下去,否则让那帮契丹士兵听见,保不齐又会痛下杀手。
在那些契丹人眼里,“美貌”和“女性”这两个标签,能提供的帮助近乎于零。而且现在看她眼泪巴叉,满脸尘土的样子,也实在称不上有多好看,
而那姑娘被柳昱一拉,像是也反应过来,将头埋在双膝中,拼命压制着自己的啜泣。
但即便如此,这姑娘也哭了快半个小时了,难不成女人真都是水做的?
柳昱现在不放过任何一个发散思维的机会,就是为了早日忘记傍晚的一幕。
正当柳昱考虑要不要安抚一下那个呜咽的绿衣姑娘时,自己右侧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柳昱回头一看,正是之前被绑在自己身后的那个壮汉。
见到柳昱回头,那名壮汉压低声音问道:“跑吗?”
柳昱扫了一眼不远处值岗的契丹人,又看了看自己被绑着的双手和双脚:“……等一会,怎么跑?”
“帮我解开绳子,然后杀掉那几个契丹狗,抢马就跑。”
“你会骑马?”
“我小时候看人骑过。”
柳昱已经不想搭理这个壮汉了,他觉得这个壮汉脑子多少有点大病。
且不论他们能不能解开这些绳子,也不说那些巡逻的契丹兵离他们这些奴隶不到二十米,而且人家是两两一组巡逻,随时都有目光投向这边。
就算他们成功解开绳子,也成功抢到马,就靠他们将近两天米水未进的虚弱状态,加上二把刀的骑术,人家只要追上来,就可以快乐的打出GG了。
那个壮汉是怎么能一脸认真的说出他小时候看人骑过这种话的,柳昱高中毕业旅行的时候,正经去过呼伦贝尔结结实实的骑过几天的马,也不敢说自己会骑。
见柳昱闭目养神,壮汉又撞了撞柳昱:“到底跑不跑,给句准话。”
“跑不了。”柳昱没好气的回了一句,继续深入自己的脑海查看正在读取的系统去了。
“呸,怂货。”壮汉往地上啐了一口,十分看不上柳昱的胆小。
不过被柳昱拒绝之后,那壮汉倒也没继续整什么幺蛾子。
除了他们以外,也有不少奴隶被绑在了另一侧,两方相加差不多有个三千多人。柳昱的目光从那些奴隶的脸上略过,除了边上的这个壮汉以外,大部分人脸上的神情都是一种“麻木的迷茫”。
实际上,目睹了傍晚惨剧的奴隶不在少数,但大部分甚至没有露出任何感情,像是一具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
看着边上仍在啜泣的绿裙姑娘,柳昱低声出言安慰:“你别哭了,保存体力,明天还要赶路。”
在听完柳昱的“直男式”安慰后,绿裙姑娘也许是想到了自己沦落到契丹部落之后的悲惨下场,反而哭的更伤心了。
正当柳昱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安慰的时候,绿裙姑娘居然真的停止了哭泣,低声对着柳昱道谢:“多谢了,柳公子。”
冷不丁被绿裙少女叫出姓氏的柳昱有点懵:“你认识我?”
绿裙姑娘点了点头:“我是江照晚。”
听绿裙姑娘这么说,原主的记忆疯狂涌入柳昱的脑海中,让柳昱很快便想起了眼前的绿裙姑娘的身份。
江照晚,云州刺史江守的女儿。
在串联起原主的记忆后,柳昱也弄清楚了原主被契丹人抓为奴隶的前因后果。
一言以蔽之,这属于原主自己倒霉。
五日前,云州刺史江守的独女江照晚突然来到了长青县,作为云州名义上的二号人物,自然有不少人都想靠上云州刺史这颗大树,其中包括了知县朱理,也包括了原主。
说道原主的家族,号称在前梁的时候也是出过一方郡佐的。但是到了现在,混的就大不如前了。
原主的祖父柳启,官至长青县主簿。父亲柳恪不是什么读书材料,读了大半辈子,连个秀才也没混上,最后还是柳启多方打点,勉强让柳恪在县衙混了个录事的差事,也算是有了个饭碗。
到了原主这一辈,倒是十六岁就考上秀才了,但现在大燕虽然是科举制,但还没有完善科举制度,虽然有糊名,但却没有誊抄,更别提明清跟查特务似的查作弊手段了。原主也知道,考上秀才,也就是所谓的“乡贡明经”,想再进一步,必须上面得有人。
而江照晚来长青,无疑是让原主看到了希望,如果跟这个刺史贵女攀上关系,说不定就能一举入仕。
在前天,江照晚于长青县北举行诗会,原主自然是千方百计的混入了诗会之中。但是在场的其他人不是县令的儿子,就是主簿的少爷,排来排去,柳昱这种要后台没后台,要本事没本事的穷酸秀才,自然被排在了最远的位置。
不出意外的话,估计原主连和江照晚搭话的机会都没有。但就在昨天,恰好碰到契丹入寇。虽然本次入寇,长青县事先得到了些许风声,但是契丹大军从德州直扑大同,是从西北入寇,长青这种在东北的偏僻地方,应该安全才是。
而在反应过来有一队契丹轻骑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虽然预警及时,那些公子哥一个赛着一个的骑马跑路,算是赶回了长青。但
作为刺史之女,江照晚是坐着马车来的。相比于骑马的公子哥,马车无论是机动性还是目标,都太过显眼了。这也是江照晚被俘虏的原因。
至于原主被俘虏就更简单了——他没马。
这帮契丹兵除了俘虏他们以外,甚至连堡寨都没看一眼,在长青县外绕了半圈后就踏上了归途。
……
在确定了江照晚的身份后,颇具乐观主义精神的柳昱倒是松了一口气,毕竟刺史的女儿被抓,刺史怎么着也得派兵帮忙吧。这批契丹士兵看着也不多,而且之前听他们交流,好像还是最后一批断后的士兵。
光是看这些契丹人志得意满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已成骄兵,根据某知名IP改编的兵法大家曾经有一句名言:“骄兵必败。”
虽然云州将士的战斗力不如契丹兵,但是只需要遣一支千人左右的轻骑日夜追赶,一日之内足以追上。毕竟契丹兵还带着他们这一大堆奴隶呢。
柳昱最起码有六成把握,只要大燕的兵马一到,自己就能逃出生天。
“江小姐且宽心,按照时间来说,使君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说不定大军克日便至,到那时江小姐定会转危为安。”
听到柳昱的宽慰后,江照晚的神色一苦:“我父亲是不会派兵的。”
“为何?”柳昱自以为筹算的万无一失,没想到江照晚会这么说。
“我父亲上任不过半年,而云州军务皆由防御使刘崇一言而断,其与我父亲素来不睦,自然不会发兵相援,况且长青、云中两县军备废弛,守土已是极限,遑论出兵相救。家父只有数百亲兵,且大多为步卒。就算家父带着亲兵相救,也要从大同出发,时间自是不够。”
即便江照晚从千金小姐沦落为俘虏,但过往的见识仍在,因而说得条理清晰。
也正是因为江照晚知道不会有兵马来援,所以才会如此绝望。如果她要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那说不定此时还能有一线希望,
在听完江照晚的解释后,柳昱也陷入了沉默,好不容易找出一条生路,但旋即就被江照晚无情的掐断了。
柳昱沉默下来之后,江照晚也不再说话,四周一时寂静无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柳昱正处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时,突然感觉到肩膀传来剧痛。
能柳昱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刚收回鞭子的契丹士兵,和自己肩头上沁出的血痕。即便柳昱听不懂契丹人叽里咕噜的在说什么,但通过周围奴隶的动作,知道应该是集合了。
忍着身上的疼痛,柳昱从地上站起,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征程”。
不过就在柳昱准备跟着大队奴隶往前走的时候,在前队突然有一名契丹兵打马前来,嘴里叽里咕噜的跟孙二说了些什么,随后孙二暗骂一句,策马扬鞭的走到奴隶队伍,用汉语大声问道:“有谁会治马瘟!”
见众奴隶无一人应答,孙二又问了一句。声音也不比之前,在孙二看来,这帮人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把式,一辈子能见过马就不错了,还想着医马。
要他说就是小将军爱马染疾,心疼爱马之下病急乱投医罢了。
这几日不知怎得,军中马疫频发,已经死了不少驮马,要不也轮不到他孙二用自己的战马栓奴隶。
想到前几日在凤坡村的时候,孙二抢了孙有福马厩里的一匹马,那老小子当时还想骑马逃跑,被自己一刀砍落马下。
倒是那马当时看着就有些病恹恹的,别是因为那匹马传染的疫病吧。
孙二想到这里,不禁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这件事情他一定要烂肚子里。现在马疫已经传染给小将军的爱马了,要是被小将军知道这件事情可能跟自己有关,那别说这个还没捂热乎的队帅保不住,自己说不定也会被充入奴隶里面。
其实他们这一支千人队是配备了马医的,但好死不死的在攻入凤坡村时,马医死了。说来也是活该,攻村的时候不见出力,挑奴隶的时候那小子倒是不肯居于人后,被人拼死反抗的时候攮了一刀。
本想着左右回大营不过十日左右的路程,那些被吓破了胆子的燕兵也不会追来,但谁料这才是返程的第二天,就已经马疫大起。
在收敛思绪喊出最后一次问话后,孙二拨转马头便准备回去禀报,但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一道微弱而又嘶哑的声音:“我,我会医马。”
这句声音实在太小,导致孙二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那道声音再度响起:“我会医马。”
孙二将马头拨转回来,眯着眼扫视着眼前的奴隶们。
迎着孙二审视的目光,柳昱第三次出声,近乎两天米水未进的他声音有些发虚,带着一股漏气似的嘶哑,像是含了一把沙子:“我会医马。”
孙二打量着出声的俘虏,这名奴隶看上去颇为年轻,不到二十岁,虽然面色枯槁,但双眸却未失去神采。只不过这名俘虏好像是自己的奴隶?
没错了,就是自己的奴隶。
在确定眼前人是自己奴隶之后,孙二的第一反应是,如果自己的奴隶治好了小将军的爱马,那么自己在小将军心里的地位更上一层楼。
现在自己虽然是队帅,但是自己麾下的兵卒只有七个,还都是汉人或者蒙古俘虏扩编的。像是胡都,他手底下的小队可是有足足十二人之多,里面可是有正经契丹人的。
但是激动过后,孙二立刻想到如果自己的奴隶把小将军的马给治死了,那自己恐怕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孙二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拎着马鞭从马上翻了下来,向着柳昱走来。
在走到柳昱面前,猛地挥动鞭子,鞭稍几乎是贴着柳昱鼻子,在半空中炸响。
随后孙二冷冷的开口:“你会医马,那为什么在额第一次问的时候不说?”
“太饿了,没反应过来……”
柳昱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好让自己表现得更虚弱,但以他现在的状态来说,基本不用表演也能自然而然的达到同等境界。
听到柳昱有气无力的回答,孙二没有再问,而是一把将柳昱提溜起来:“你要医好了马,额有赏!要是医不好马,额吃了你!”
要是柳昱之前听到有人说这句话,最多是当成一句威胁,但是在经历过昨天的事情后,他知道眼前的这个汉人契丹兵说的是陈述句。
在孙二问前两句话时,柳昱确实是犹豫过的。
他所谓的“会医马”,无非是之前在呼伦贝尔旅游的时候,跟牧民聊过几句闲天,完全没有过实操案例。
在当时聊了没几句之后,柳昱就兴致冲冲的看人家钉马掌去了。毕竟当初柳昱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能用到这种生僻小众的知识。
但在孙二喊出最后一句,准备拨转马头的时候,柳昱忽然意识到,自己就算活着到了草原,想要当一辈子奴隶还得看运气,要是运气不好,保不齐那天就成了人家的储备粮。
现在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至少万一把马治好了,他的待遇也能有所提升,说不定……能跑出去。毕竟医马医马,他最起码能接触到马了。
抱着“真·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态度,柳昱被孙二一路带到了一个契丹军官的面前。
这人正是昨天裁断孙二和胡都纠纷的那个契丹人。
“将军,这个人是我的奴隶,他说他会医马。我虽然不太相信,但是为了将军的爱马,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属下也要尝试,所以就把他带来了。”
孙二用不算流利的契丹话向小将军叶拉奴汇报,顺道点明了自己不信任柳昱,这样万一柳昱把小将军的马给治死了,也不至于牵连到自己。
叶拉奴上下打量了一番柳昱,随后对孙二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孙二转头瞪着柳昱说道:“额们将军说了,如果你能治好将军的马,他让你当马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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