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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perial Physician's Notes: Fading Lamp of Yingtai

Chapter 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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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Imperial Physician's Notes: Fading Lamp of Yingt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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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莲舫贴在瀛台假山的岩壁阴影里,后背抵着潮湿冰凉的石面,连呼吸都压到极轻。两丈外的暗河水面泛着死寂的黑光,崔玉贵的声音贴着水波飘过来,不高,却字字诛心。

他不是跟属下吩咐,是对着一只陶制药罐低语:“今儿个尽数倒进去,慢慢耗着。明岁开春,龙体枯竭而亡,太医院查不出半点异样。”

陈莲舫指缝夹着一根特制银针,针尖凝着一滴刚蘸取的暗河水珠,微凉刺骨。他静静数着崔玉贵的靴底踏过碎石的声响,一步步远去,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才缓缓从石缝中直起身。

地上那只遗弃的药罐还剩小半罐清水,静置在晚风里,无臭无味,寻常人根本辨不出异常。陈莲舫抬手,用银针尖端沾了些许水渍,飞快点在舌根。

一丝极淡的涩味转瞬漫开,不是烈性毒药的灼痛感,是微量砒霜独有的阴冷余味。剂量极轻,不足以致人死地,却能日积月累侵蚀脏腑、耗损气血,久病成枯,最终落得一个油尽灯枯、自然病逝的结局。

这是一场没人能查出来的弑君杀局。

短短三日,世事翻覆。彼时他还在镇江同春堂安稳坐诊,品茶问诊,闲适度日。此刻他已然窥见深宫最肮脏的隐秘,一只脚彻底踏入了万丈深渊。

很快,他便会跪在慈宁宫冰冷的青砖之上,听着慈禧捻动佛珠的平缓声响,直面那句诛心质问:“陈莲舫,皇帝的病,你打算怎么治?”

届时他袖中那根沾过砒霜的银针,便是他唯一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祸根。他从未想过,自己随口应答的一句话,会牵扯出一场蛰伏十年的朝堂死局。

光绪二十四年九月,镇江秋雨连绵,整整下了三日未曾停歇。

同春堂门前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白温润,潮湿的秋风顺着门缝钻进店内,吹得柜台摞放的账册哗哗作响。角落的紫铜药吊子炭火正旺,咕嘟咕嘟熬着草药,苦涩醇厚的药香填满整间铺子,死死压住了雨天的潮湿霉味,却压不住柜台上那封烫手的八百里加急信函。

信函以油纸层层密裹,防水防潮,封口鲜红蜡印完整无损,内务府的官印纹路清晰规整,是实打实的皇家急旨。送信的内务府家丁长跪门槛之外,浑身衣衫湿透,雨水顺着帽檐不断滴落,在青砖地上积起一滩水渍,缓缓向柜台蔓延。

这一跪,便是整整三日。不敢起身,不敢催促,只剩满身疲惫与深入骨髓的惶恐。

陈莲舫端坐在柜台后,指尖攥着一把缺口紫砂壶,壶中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沉沉锁在那封未拆的圣旨上,神色凝重肃穆,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沉重。

行内人心照不宣,近三月之内,朝廷接连征召三名天下名医入京为光绪帝诊病。可这三人,无一善终。一人入宫两日便被罗织罪名、革职流放,一人深夜突发怪病暴毙于京城客栈,最后一人更是离奇失踪,尸骨无存。

瀛台求医,从来不是荣宠恩旨,是索命的催命符。

这封加急信函三日之前便已送达镇江,陈莲舫刻意压下旨意,迟迟不肯接旨启程。他不是拖延,是刻意布局。

他要等鲜红的封蜡被潮气浸得暗沉,等传旨家丁双膝跪地磨出淤青,等自己将珍藏五年的《瀛台水文考》反复翻看三遍,将瀛台暗河、古井走势、水土隐患在脑海中复盘得一清二楚,才肯开口应答。

门槛外的家丁嗓音早已沙哑,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陈大夫,万岁爷病重垂危,皇上下诏遍寻天下名医诊治。您再迁延不去,便是抗旨重罪,阖家老小皆难保全啊!”

抗旨,株连满门,是死。

入京,入局深宫,步步杀机,亦是死局。

陈莲舫将紫砂壶轻轻搁在柜面,壶底磕碰木桌,发出一声沉闷轻响。往日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沉如寒潭,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太医院一众太医,轮番诊治数月,圣体为何越治越虚,不见分毫起色?”他沉声发问。

家丁瞬间噤若寒蝉,垂首屏息,半个字不敢应答。这话看似寻常问诊,实则戳破了深宫最禁忌的隐秘,无人敢议,无人敢接。

陈莲舫的目光淡淡扫过家丁额角,那里一道泛白旧疤,创口规整,绝非寻常磕碰所致。一个区区传旨杂役,不该受过这般规整的锐器伤。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心底已然了然——来人,亦是宫中眼线。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秋雨。数月前,戊戌变法轰然溃败,六君子血染菜市口,百日维新彻底落幕。光绪帝被幽禁瀛台孤岛,四面环水,一桥隔绝内外,堂堂九五至尊,彻底沦为笼中困兽。

短短数月,朝堂局势彻底倾覆。保皇旧臣蛰伏待机,意图翻盘;太后一党权倾朝野,伺机斩草除根;各方暗流盘踞京畿,静待帝王驾崩、更迭朝局。

此刻光绪骤然病重、急寻天下名医,从不是偶然的顽疾,是三方势力博弈的死棋。

他一介江南布衣郎中,无权无势,无根无凭,一旦踏入京城,必然被各方势力死死锁定。治病有功,会被权党灭口除患;诊治无效,便是欺君死罪。进退皆是绝路,毫无周旋余地。

可他不能不去。

他在《瀛台水文考》中早已记下此种怪症:脉象渐细、面色泛白、夜间盗汗、白日虚浮,无外伤、无急症,最终油尽灯枯而亡,死因只会被定论为旧疾复发。这是一场完美的慢性毒杀,不留半点证据。

他若袖手旁观,光绪唯有一死。

“给我三日时日。”陈莲舫沉声定调,“我需备齐药材器物,整理行装,三日后准时启程入京。”

家丁如蒙大赦,连连叩首道谢,不敢多问半句,匆匆起身离去。

待店内彻底安静,陈莲舫走到药柜最底层,拉开隐秘暗格,取出一本泛黄老旧的手札。封皮《瀛台水文考》五字苍劲古朴,页角尽数卷边,书脊三处断线,皆用素棉线细细缝补妥当。

这是他年少游历京城,耗时半年暗中探查所得的秘册,太液池水源脉络、涵元殿古井深浅、假山暗河隐秘入口、四季水土变化,尽数详实记录在册。五年前他写完这本手札,特意批注一行:瀛台水乱,可蚀人命,医者入局,鲜有归者。

彼时只是留心记录,未曾想,五年后的今天,这场必死的棋局,终究落在了自己身上。

当夜,他彻夜未眠。独坐灯前,反复描摹涵元殿后山暗河入口的位置,描了擦,擦了描,纸面磨出一层薄毛,直至所有路径、隐患烂熟于心,方才停笔。

窗外秋雨渐歇,夜色深沉。他将手札妥帖藏入药箱夹层,又将随身银针逐一擦拭,按长短规整入包。每一个动作都缓慢细致,不是紧张,是慎重。他清楚,这一去,便是以身入局,赌上性命破局。

次日清晨,雨停天凉。陈莲舫提笔写下三字纸条,压在同春堂柜台之下:雨停了。

而后背起药箱,撩开门帘踏出药铺。深秋寒风裹挟残雨扑面而来,刺骨凉意浸透衣衫,死死贴在骨肉之上。他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缓步走向江边码头。身后,同春堂木质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檐下铜铃短促一响,转瞬便被风声吞没,寂然无声。

三日后,一艘悬挂陈氏小旗的官船驶离镇江码头,逆滚滚长江,一路向北。

船行半月,途经扬州、跨越山东,两岸风物从江南深秋的残绿,一点点褪成北方初冬的萧瑟枯灰。待船抵通州码头,换乘骡车之时,运河水面已然浮起一层细碎薄冰。

他掀开车帘,口中呵出的白气转瞬遇冷消散,凛冽寒风灌进车厢,寒意彻骨。江南秋意未尽,京城已然坠入深寒。

紫禁城瀛台,太液池大半湖面冰封冻实,薄冰脆冷,将岸边枯枝牢牢冻住,寒风呼啸而过,仅有残叶轻颤,整座孤岛死寂沉沉,毫无生机。

涵元殿内,光绪帝卧于冰冷龙榻,久病缠身,身形孱弱。窗外寒风呜咽,顺着窗纸缝隙钻入殿内,扰得人心神不宁。他微微翻身,枕下露出一本残破书卷,封皮早已遗失,书页间夹着一枚干枯桂花,轻轻一碰,便碎作纷飞细屑。

殿外传来轻缓脚步声,李莲英躬身入内,素来恭谨平稳的嗓音里,藏着一丝刻意的喜色:“万岁爷,大喜。江南名医陈莲舫已抵通州,不日便可入宫,为您诊治龙体。”

光绪缓缓闭上双眼,眼底无半分欣喜,只剩无尽寒凉与麻木。

数月幽禁,无数名医奉旨而来,人人满口妙手回春,最终尽数无功而返、获罪离场,甚至莫名殒命。瀛台这座囚笼,从来治不好病,只收人命。

他指尖摩挲着书卷残边,感受着桂花残屑的微凉,默然无语。

这一年的寒冬,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狠。新一轮的生死博弈,已然悄然开启。

作者寄语: 陈莲舫在镇江接到进京诏书时,犹豫了三天。他知道瀛台的水有毒,知道光绪的病不是病,也知道这一去大概率回不来。但他还是去了。这一章写的是“选择”——一个人明知前面是坑还往里走的选择。后面每一章都是这个选择延伸出来的线。感谢开读,故事还长,咱们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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