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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perial Physician's Notes: Fading Lamp of Yingtai

Chapter 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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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Imperial Physician's Notes: Fading Lamp of Yingt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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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四年十月,京城初雪。

细碎雪粒漫天飘落,砸在运河水面,打出密密麻麻的浅小白坑,落地即化,打湿了整条青石街巷。通州码头车马喧嚣,卸货号子、商贩吆喝、马蹄车轮声交织在一起,热闹浮躁,却驱不散漫天寒意。寒风贴着地面翻卷而过,冻得往来路人缩颈裹衣,瑟瑟发抖。

陈莲舫抵京后,并未急于入宫复旨。他深知京城水深莫测,贸然入局只会任人宰割。寻了一处僻静小巷的无名客栈,闭门落脚,整整两日足不出户,谢绝一切访客。

这两日,他只做一件事:复盘瀛台所有隐患。

他反复翻阅《瀛台水文考》,逐字核对井水水质、暗河流向、四季水汽盈亏,前后画出十二张地势水文草图,推演毒水扩散路径、侵蚀规律。最后一张图纸落笔,确认所有线索闭环无误后,他直接将图纸撕碎,投入炭盆焚烧殆尽。

纸上痕迹可毁,可瀛台数年布局的毒局、朝堂根深蒂固的杀机,早已无从销毁。

第三日清晨,雪势未歇,天色灰白暗沉。陈莲舫换上一身浆洗干净的青布直裰,背起随身药箱,独身前往太医院。

太医院作为皇家医署,门槛高耸,规制森严,自带凛然官威。陈莲舫跨步而入,衣摆不慎绊在高门槛上,身形微晃,腰侧药箱轻轻晃动,这点细微动静,瞬间引来了廊下一众太医的注目。

为首之人正是太医院院判张仲元,留着山羊胡,面皮白净,精于官场周旋,医术平平,打压异己、固步自封却是顶尖。他上下扫视陈莲舫,眼神轻蔑,如同打量乡野粗鄙匠人,毫无半分尊重。

“何方野郎中,未经通传,擅闯太医院?”张仲元语调傲慢,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打压。

“江南陈莲舫,奉旨入京,为万岁爷诊病。”陈莲舫拱手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短短一句话,引得廊下数名太医低声嗤笑。笑意细碎隐晦,却字字嘲讽。在这些宫廷太医眼中,太医院一众精英束手无策的帝王顽疾,一个江南民间郎中,何德何能诊治?不过是入京投机、自取其辱罢了。

张仲元掸了掸袖口落雪,神色愈发刻薄:“奉旨求医的郎中数不胜数,个个无功而返、狼狈离场。区区江南野路子,也配触碰至尊圣体?妄议宫禁、藐视太医院规制,单凭此罪,便可将你拿下问罪!”

廊下笑声骤然骤停,气氛瞬间紧绷。一众太医冷眼旁观,静静等着看陈莲舫慌乱认错、狼狈退场。

陈莲舫立在原地,肩头落雪缓缓融化,浸透粗布衣料,寒意刺骨,他却身形未动、神色未变。待周遭彻底寂静,才缓缓开口,字字清晰有力:“张院判,太医院诸位大人诊治数月,圣体日渐亏虚、久治不愈,朝廷方才下诏遍寻天下名医。若诸位死守旧规、固步自封,耽误圣躬安危,这份罪责,无人能够担待。”

一句话直击要害,堵得满堂太医哑口无言。

张仲元脸色瞬间沉冷,恼羞成怒,厉声呵斥:“狂妄无知!一介布衣,也敢非议太医院、妄断圣疾?来人,扣下他的药箱!本官即刻拟折,参奏此人狂妄欺君、妖言惑众!”

两侧侍卫应声上前,迈步便要抢夺药箱。

陈莲舫侧身轻巧避开,将药箱紧紧护在身后,眼神冷冽如霜:“未诊脉、未辨症,不问缘由、不究根本,便先定医者之罪。太医院今日是行医济世,还是罗织罪名、构陷旁人?”

张仲元被怼得语塞,一时颜面尽失,随即心生刁难,冷声出题:“既然你自诩医术高超,本官便考你。万岁爷近日头晕心悸、腰膝酸软、夜不能寐、体虚乏力,你且说,此为何症?该用何方医治?”

这是无解死局。

整个太医院人人心知肚明,光绪的病根从不在躯体,而在深宫幽禁、情志郁结、心神俱疲,是心病裹挟身病。可无人敢直言戳破,只能一味进补遮掩症结。治好了,是分内之功;治不好,便是郎中无能,必死无疑。

陈莲舫从容取出一根银针,指尖轻轻擦拭针身,冷白针身在天光下泛着细碎微光。

“未诊脉而断症开药,绝非行医正道。”他抬眼直视张仲元,坦然无惧,“万岁爷之症,根源肝郁气滞、血瘀神伤。诸位大人一味堆砌参术进补,闭门留寇,郁气不散、毒素淤积,越补越虚,治标不治本。”

张仲元瞳孔骤缩,眼底瞬间闪过慌乱。这话精准戳中了太医院数月以来不敢承认、不敢深究的核心症结。

“下官有一方逍遥散加减,可疏肝解郁、健脾养血、安神散郁。”陈莲舫话音一转,道出关键,“只是此方需一味特殊药引,方能穿透淤积、直达病灶。”

“何种药引?”张仲元下意识追问。

“瀛台涵元殿前井水。”

话音落地,满堂死寂。

廊下所有太医瞬间屏息,无人敢出声。瀛台乃是太后严令管控的禁地,私议禁地水土、擅用禁地之物,形同谋逆。

张仲元又惊又怒,厉声呵斥:“放肆!瀛台乃是皇家禁地,岂是你一介布衣能够妄议窥探?竟敢觊觎禁地水土,你是活腻了!”

陈莲舫不退不避,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仅两人可闻:“张院判,涵元殿井水水质发涩、暗藏腥冷异气,与寻常井水截然不同。万岁爷日日饮用此水,体质逐月亏虚,久治不愈。你身居太医院院判之位,执掌宫内医事,当真一无所知?”

张仲元身躯巨震,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脸色青白交加。他不是不知,是不敢查、不敢问、不敢言。瀛台水乱牵扯顶层权斗,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不止他一人身死,整个太医院都要被连根拔起。

他死死盯着陈莲舫,眼底杀意一闪而过,语气生硬冰冷:“胡言乱语!禁地水土轮不到你一介布衣置喙。”

陈莲舫见状,不再多言,适时收势转身。他太清楚官场人心,张仲元不是懵懂无知,是刻意装聋,甘愿做棋局里的帮凶。

“脉不准,药便不灵。”他踏步走向太医院大门,临门槛前淡淡留句,“若太医院不敢取此井水入药,这病,谁来治都是无用之功。”

靴底踏过门槛积雪,留下两道清晰湿痕。寒风卷着雪粒扑在他后背,他身形挺拔,毫无退让。

张仲元立在原地,心绪翻涌,权衡利弊。他盯着陈莲舫的背影,攥紧的手掌反复松开、握紧,几番挣扎,终究不敢当场撕破脸皮,咬牙沉声开口:“站住!你暂且暂住太医院值守房待命,此事本官即刻禀报内务府,再做定夺!”

陈莲舫脚步微顿,未回头,微微躬身行礼,径直走入漫天风雪之中。

回到客栈,他反手闩死房门,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昏黄。陈莲舫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枚残缺玉佩。

玉佩断口粗糙,纹路暗沉,石纹深处嵌着一丝洗不去的暗红,像陈年血迹浸透肌理。边角一处细微刻痕被人为打磨模糊,寻常人根本无从分辨,唯有他自己知晓,这是五年前他探查瀛台暗河时,偶然所得的信物,也是他敢孤身入局的最大底气。

雪势越下越密,遮盖了街巷烟火,将整座京城笼入一片死寂纯白。看似安宁的雪城之下,早已是暗流密布、杀机四伏。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三声规整的敲门声,轻重一致,间距均匀,绝非寻常市井访客,是常年行走暗处、行事克制的密客做派。

陈莲舫瞬间警觉,缓步退至门后,沉声发问:“何人?”

门外传来一道低沉克制的男声,压着音量,精准入耳:“陈先生,我家老爷有请。关于瀛台井水,有要事相商。”

陈莲舫眼底一沉。

他今日在太医院当众点破瀛台水质有异,不过半日时间,便有人连夜登门。京城眼线密布、消息流转之快,远比他预想的更可怖。

他将玉佩贴身藏死,抚平衣衫褶皱,抬手拉开门闩。

门外立着一名黑衣劲装汉子,面容冷峻,眉眼无波,腰间衣襟高高鼓起,暗藏利刃。浑身气息收敛至极,不张扬,却自带肃杀寒意,是顶级私卫的模样。

“带路。”陈莲舫语气平淡,无惧无避。

黑衣人转身踏雪前行,步幅规整,步步均匀,每一步都像刻意丈量过,不露半分破绽。两人穿行数条僻静窄巷,连拐四道弯,避开街市灯火、巡城兵丁,最终停在一座隐匿深巷的四合院前。

院门老旧斑驳,木门纹理干裂,门环缠着褪色红布,看着平平无奇,与寻常民居别无二致,实则高墙深院、守备森严,暗藏乾坤。

黑衣人推门侧身引路,全程沉默,不多言一字,不多看一眼。

院内正厅檀香袅袅,烟气笔直上升,直至梁顶方才缓缓散开,屋内静谧无声,连风声都被隔绝在外。一名便服中年人背门而立,身形清挺,脊背笔直,气质温润却藏雷霆之势,久居高位的沉淀气场扑面而来。

“草民陈莲舫,见过大人。”陈莲舫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中年人缓缓转身,面容儒雅清癯,眼神极深,所有锋芒尽数藏于眼底,喜怒不形于色。他抬手示意免礼,语气平和,听不出半点情绪:“陈先生不必多礼。本官翁同龢。”

陈莲舫心头巨震。

两朝帝师,戊戌变法核心重臣。变法失败后,他早已被革职罢官、勒令还乡,朝野上下人人皆知他远离朝堂、淡出权力中心。无人知晓,他竟隐匿京城,暗中蛰伏,伺机翻盘。

“翁大人折煞草民。”陈莲舫低头敛神,不敢有半分放肆。

翁同龢亲手倒出两杯热茶,推过一杯到他面前,目光灼灼,直切要害:“你今日在太医院当众直言瀛台水质有异,绝非空穴来风。本官只想问你一句,那井水之中,究竟藏着什么隐患?”

陈莲舫盯着杯中袅袅热气,指尖未碰茶杯,沉声直言:“非急症猛毒,是慢性蚀命之毒。无色无味,溶于井水,寻常查验无迹可寻。日日饮用,逐月耗损气血、掏空脏腑,最终让人油尽灯枯,看似久病体虚,实则人为毒杀。”

翁同龢端杯的手骤然一顿,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凝重寒凉:“慢性投毒,蓄意弑帝?”

“是。”陈莲舫点头,字字笃定,“太医院一味进补,恰好掩盖毒性,助纣为虐。若要实锤证据,必须亲取涵元殿井水,当场查验。”

翁同龢沉默良久,窗外雪落沙沙,细碎声响落在耳畔,像无数暗处之人的窃窃私语。他抬眼看向陈莲舫,语气骤然沉重:“水样本官可以设法取来。但你今日一语,已然彻底触碰顶层死线。”

“内务府、太后一党,已将你划入必死名单。”

“今夜,便有人会对你动手灭口。”

一句断言,寒意彻骨,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莲舫神色未乱,躬身一揖:“草民入局之时,便已知晓前路必死。既敢开口,便有承受杀机的底气。”

辞别翁同龢时,漫天落雪已然停歇,天空褪去铅灰,透出一层暗沉青灰。返程路上,街头寒意更浓,人烟稀少。

途经太医院后街,两名太医院杂役缩颈而行,边走边低声议论,话语清晰落入陈莲舫耳中。

“那江南郎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提瀛台井水入药,纯属自寻死路。”

“张院判都压不住这事,他活不过几日的,咱们等着看热闹便是。”

两人与陈莲舫擦肩而过,扫都未扫他一眼,全然不知他们口中待死的郎中,就在身侧。

回到客栈,陈莲舫闭门靠墙而立,静静听着楼下市井琐碎、隔壁人声喧哗。外界烟火平和,可他身处的方寸之地,早已是刀山火海。

烛火摇曳,照亮掌心残缺玉佩,暗红纹路忽明忽暗,像暗处蛰伏的杀机,蠢蠢欲动。

今夜杀局已至,明日入宫诊脉,他便要亲手撕开瀛台数年毒局的第一层伪装。

作者寄语: 陈莲舫进太医院第一天就被张仲元刁难,这是意料之中的。但有一件事我当时犹豫了很久,他该不该当场说出“瀛台的水有问题”。说早了,打草惊蛇;说晚了,药引拿不到。最后他选在众人面前说,是因为只有把水搅浑,他才能在浑水里摸到第一条线索。张仲元的反应藏了一个细节,你注意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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