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位前来巡查医生提着药箱离开,原本挤满了探望宾客的屋子里,总算是慢慢安静下来了,连窗外的树梢的风声似乎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呙涛静静的躺在柔软的襁褓里,看着眼前这位自称是自己的母亲的女子,只见她松松挽着的乌发鬓角如云,素净的脸庞像沾了梨花露水一般清雅,刚刚生产完的她,满脸掩不住的疲惫,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却始终紧紧抿着嘴角,把温柔的笑意揉进眉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想着早年丧母的呙涛,记忆里关于母亲点滴早已在岁月磨平,此刻,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像此刻一般,完完全全地浸润在母爱里,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泉水包裹,酸胀软和,几乎不受控制地,就是想抬起手,拭去眼前这位妈妈的眼角挂着的泪水。可刚刚要伸出手臂,才猛然的发觉,自己这双出生躯体,还不能完全被控制,更何况还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于是,眨巴着自己的眼睛,就这样看着眼前的妈妈,仿佛回到了自己小时候一般。
床上的产妇看着襁褓里的婴儿轻轻的扭着小身子,只当是刚出生的小婴儿哪里睡得不舒服,连忙强撑着自己酸软无力的身体,慢慢往上挪了挪自己的垫着的枕头,探出手伸出双臂,轻轻把婴儿抱到了怀里,一下又一下的温柔轻拍婴儿的后背,一边轻拍,她又一边软着嗓子轻声哼唱:“宝宝不哭也不闹,张张小嘴向我笑……”
“咦,这歌曲儿听着这么熟悉,像是在哪儿听过,可闭眼翻篇记忆,偏偏又记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
呙涛靠着柔软的怀抱,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歌谣,想着想着,困意慢慢袭了上来。
现在想来,或许真的是这首温柔儿歌的魔力,也或许,是刻在骨血里母爱的力量。哪怕眼前的这位产妇刚刚生产完,看上去那么孱弱单薄,却让带着成年灵魂的呙涛,第一次生出了满满当当的安全感。可谁又能不承认呢,来自母亲的呼唤,本就是这世界上最动听、也最能安抚人心的声音啊!
可能,这具婴儿的体质,这一睡,呙涛感觉自己不断向下沉,与外界完全断了联,感受不到一点儿外界的……
等到呙涛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又被一位完全陌生的妇人抱在怀里。他睁大眼睛仔细看着这一切,只瞧见这夫人一头油腻蓬乱的黑发,长着一张圆圆的大脸,一边轻轻晃哼着曲儿,一边解开衣扣……
"哎呀,你在干什么呀?杨妈,你看你……乱糟糟,净身了没呀?”从屋外传来小翠的声音。
听到门“吱呀”一声,然后,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天旋地转,晃得人眼睛睁不开。
再次睁开眼,发现小翠正抱着及,还不停的眨巴着眼睛逗趣。
“啊,来之前,都已经净了身了。放心嘛,姑娘,您交代的事儿,必须得办体面。“
小翠没有知声,依然自顾自的摇着怀抱的"小呙涛“。
”哎呀,话说这小少爷,还聪明呢,知道害臊。刚刚您是没瞧见,那小眼睛闭得……不吃陌生人的东西。“杨妈也自顾自的叨叨道,好似怕太安静,惹着了小翠似的。
”来吧,我再试试。”杨妈说着就一把从小翠手里夺过小"呙涛",嘴里还叨叨说:“小翠姑娘呢,让我再试试呗,家里的小儿子,还指望着这份活计的钱买件新衣裳呢。”
“痒不啊,小宝宝……噢……痒不痒啊……。”还没等小"呙涛"回过神来,只感觉自己的胳肢窝被谁用手指轻轻的挠了起来。
“呵呵呵……。”哪怕心里再有防备,婴儿的身体根本受不住痒,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说是迟那时快,还没等笑声落下,一只软软的、暖暖的东西趁着大笑张口的功夫,猛地就塞进了嘴里。
”你快住手,没看着扑腾吗?呛着了!”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小翠夺过杨妈怀里小“呙涛”。
“在吵吵什么?”屋里传来妈妈的声音。
小翠抱着婴儿,快步走进了里屋,一五一十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快,把孩子放我这儿来吧。”
"要不,找个木碗,让杨妈挤木碗里慢慢喂吧。“小翠笑盈盈接着说:“其实杨妈人也不坏,只是,有点太心急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吧。”
“小姐,孩子还没名字呢。取个名字吧。”
“康力吧。这他爸出征前给他去的名字。健健康康,力大无穷……。咳……咳。”
“好的,小姐,你歇一会儿吧。我先出去安排了。”
……
“哎,好险,总算把这一关闯过去了。教授啊,我这到底是在做梦,还是中了什么怪物的迷魂汤,或者真的投胎转世了?快点让我回去吧。我再这么下去,快要疯了……”躺在妈妈的怀里,呙涛心里胡思乱想着,耳边又一次传来熟悉的轻轻哼唱:“宝宝不哭也不闹,张张伴着“小嘴向我笑……”的轻柔歌声,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慢慢涌了上来,眼皮渐渐变得沉甸甸的,头脑也跟着昏沉发胀,不知不觉间,又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
襁褓之中,婴儿的眼里唯有吃、睡二事。光阴倏忽,转眼降生这个陌生世界已一年有余,已习惯被众人叫着小力力。
又是一阵强烈的空腹饥饿感,硬生生把小力力再次从睡梦中叫醒,他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起来,才发现自己这次正安安稳稳的躺在一张带着柔软布艺的摇摇床里,在自己的身后,就是这一世口中的“妈妈”,她正伸出手,动作轻柔地一下一下晃着小床,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来回扇动,不急不缓地驱赶着绕在身边的蚊虫。
在这张摇摇床的正前方,矗立着一座足足有十丈高的巍峨宝塔。这座塔楼的楼板,是用一整块又一整块厚实的菱形木板严丝合缝嵌装拼接而成,平整又坚固;平整的塔壁之上,还精细雕琢着各式各样活灵活现的图案,有盛放的花草,有奔走的鸟兽,有翩飞的蛱蝶,有游弋的鱼虫,甚至还有农夫弯腰耕耘田地的生动场景,一幅幅浮雕图画线条流畅,栩栩如生;而宝塔的内部,则是打通的空腔圆形结构,一层又一层叠着往上延伸,整整足足有十层之高。
“这塔楼的风格和细节,莫非我现在投胎到的地方,就是云寨不成?难不成我真的投胎到云寨了?……”康力在小小的襁褓当中,对着眼前的景象暗自心中思索。
云寨这个地方,是教授的故乡。很多年以前,已经成知名教授的老师返乡祭祖,还带着呙涛一同来过一次。不过,虽说那一次是跟着老师回来祭祖,他们一行人踏入寨子之后,却连山边的祖坟影子都没见着。呙涛只在一片模糊的印象里,听过教授随口提起,说这个地方早年间曾经经历过一场残酷的武装洗劫,原来的一切全都在战火里被毁掉了。
也正是因为那场洗劫,所以呙涛当初跟着老师来的时候,这里早已经荒草丛生,看不见半个人烟。当年留下的那座塔楼,也完全没有眼前这般鲜亮齐整的模样,到处布满了灰尘,蛛丝在梁柱间横七竖八拉得满满当当,整个建筑残破倾斜,一副破败不堪的样子。如果不是眼前这座塔壁上,还留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色泽、浮雕文字,呙涛估计自己早就把当年的那一趟行程忘得干干净净,根本认不出这个地方来了。
“哟,我们家小力力醒啦。小翠,小翠……。”身后的年轻妈妈发现怀里的小家伙睁开了眼睛,立刻笑着朝里屋喊了一声。
“赶紧去找杨妈,给我们家小力力喂点奶吃。”年轻妈妈一边对着里屋的方向喊话,一边伸出手轻轻抱起襁褓里的小宝宝,抬脚转身就往屋内走去。
小翠抱着康力,一步步穿过四面连通的抄手游廊,向着后院走去。
就在他刚要跟着跨步进屋的时候,迎面就看见不远处亭苑的屋檐之下,悬着一块黑底烫金的“康府别苑”匾额,匾额上的几个大字笔锋粗壮,入木三分,写得苍劲有力,这么一块匾额悬在门口,瞬间就让整座屋子都提升了好几分庄重雅致的档次。
“康府别苑,嗯?”康力看到匾额上的字,控制不住地在心里小声喃喃念叨了出来。
“宝宝,你刚刚是在说什么呀?”听到怀里小家伙发出的模糊声响,低头笑着问道。
“小姐、小姐,快,快过来。”小翠激动的朝着外屋的小姐喊了起来。
“我刚刚明明听到小力力说话了,说的好像就是‘康府别苑’这四个字。”说完之后,小翠还特意抬起头,看了看头顶悬着的那块匾额,满是疑惑地转过脸看向小姐。
“嗯?这刚多大?难不成真的是个神童?”小姐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的神情,凑到襁褓旁边笑着逗弄,“小力力,小翠说你是神童,呵呵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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