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小翠大嗓门这么一嚷嚷，云寨出了个神童的消息不胫而走，如风一般吹遍寨子的每个角落。
身子孱弱，内里却装着一副远超常人的头脑，这究竟是何种滋味？望着镜子里那个步履蹒跚、摇摇晃晃的幼童，呙涛不由得尴尬苦笑。
可这具羸弱的躯体偏偏不受控制，方才那抹苦笑一扯嘴角，反倒化作一阵开怀大笑，瞧上去反倒像是欢喜到了极点。
“力力真棒，都会走路了，笑得这般开心！” 小翠拍手，眉眼满是欣喜，朝呙涛鼓劲，“加油，加油，到姐姐这儿来。再走两步，姐姐接着你。”
见此情景，呙涛只能暗暗磨着牙床轻叹 —— 毕竟他还没长齐牙，唯有牙床可供研磨，满心无奈无处诉说。
神智清明，身体却连大小便都无法自主。这份窘迫、无力与煎熬，大抵只有身遭瘫痪之苦的人才能感同身受。
窘迫岁月弹指而过，一晃又是一年。在日复一日的刻意练习下，尚且不满三岁的力力，体魄已经强于同龄孩童，动作稳当不少，也能进行基础的言语交流。
他终于能够慢慢去探索这个陌生的世界。自降生至今，近三载光阴，他如同瘫痪之人，被囿于这处别院。就连这座别院，他都未曾走遍，平日里活动范围仅限内院花园、后堂与厢房，偶尔去过厨房；外院、中庭、书房，他一步都未曾踏足。
外院与中庭不得入内尚且好理解，可那书房为何常年紧闭？整整三年，他从没见过任何人出入。
这件事勾起了呙涛浓烈的好奇心。而等待许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一日午后，微风和煦。小翠陪着小力力在花园小亭中玩耍，倚着亭中靠背，渐渐沉沉睡去。
趁此良机，呙涛环顾四周，不见旁人，便朝着书房方向快步跑去。穿过花园的抄手游廊，绕过后院的影壁，远远一望，书房的门一如往日，虚掩半开……
“机不可失，进去看看！” 呙涛心底暗忖。
可这书房木门格外沉实。他一时忘了，自己还只是个未满三岁的幼童，拼尽浑身力气使劲去推，可这扇门，却纹丝不动。
呙涛后退两步，重新打量这扇书房的门。木料是上好的紫檀，门缝细得连一线光都透不进去，门闩从里侧落着，整座宅子寻不见一把开这门的钥匙 —— 仿佛从建宅那日起，就没人打算让它被人推开。
他蹲下身子，贴着门缝朝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却隐约有一缕极淡的、类似墨与旧纸混在一处的气味飘出来。不是霉味，是…… 常年有人、有书、有油墨才能熏得出来的那种。分明是常有人在里面待着的。
呙涛心头一沉。
三年了，这书房一直锁着，从没人进出过。可若真没人进去，这门里的气味又是从哪来的？
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 "吱呀" 一声极轻的响动。
呙涛猛地回头 —— 是风。
花园里那扇半掩的月洞门被吹开了一道缝，廊下的灯笼晃了两晃。四下依旧无人。
可他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他太清楚这种宅子的规矩了。豪族宅院，前堂后寝，书房素来是家主最私密的所在。越是紧闭的门，越藏着不能见人的东西。而三年无人进出，却偏偏留有活人气味 —— 要么这门另有暗道，要么……
"力力？力力你在哪儿 ——"
小翠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刚醒的迷糊。
呙涛心里一紧，来不及多想，转身便往回跑。小小的身子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轻得像风扫落叶。就在他跑过影壁拐角的那一瞬，他眼角的余光瞥见 —— 书房的门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地亮了一下。
像灯光、又像是…… 一双眼睛。
呙涛没有回头，一口气跑回小亭，乖乖坐好，冲迎面走来的小翠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
"姐姐，我在这儿呢。"
他笑得越是无邪，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是压不住 —这书房必须再来一趟，一探究竟。
又到了晚饭时分。终究是孩童躯壳，每到饭点，小康力便饿得腹中咕咕作响。今夜厨房恰好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与狮子头，油香混着肉香，隔着老远就飘进了内院。
几样小菜依次摆上后堂的木案，小翠抱着小康力坐好，细心垫好软垫，拿小银勺挑碎肉块，吹凉了才递到他嘴边。
“慢点吃，别噎着。” 小翠柔声叮嘱，看着他大口吞咽，眼底满是疼惜，“今日炖的肉炖得酥烂，专门给你做的。”
小康力小口嚼着肉，味蕾享受着温热鲜香，心思却半点没放下午后书房的那一幕。
方才门缝一闪而过的微光，一直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表面上，他乖乖应着小翠的话，一副只知贪嘴的孩童模样，心里却暗暗盘算。白日人多眼杂，不便行动，唯有夜深，所有人都安歇之后，才是再探书房的时机。
一顿晚饭吃下来，肉香虽好，他却食之半味。草草吃完，便任由小翠替他擦净嘴角，带着他回厢房歇息，只静静等候入夜。
正准备跟着小翠回厢房歇息，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母亲领着一名陌生男子，缓步走入内院。
“小力力，吃饱没呀，今天开不开心？” 母亲走到近前，满眼宠溺地看向呙涛，柔声道，“你这孩子，就是太过聪慧。这位是云心学堂的马校长，听说……”
话说到一半，她微微侧过头，喉头似有哽咽，顿了片刻，才重新转回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继续说道：“听说咱们力力天资过人，学堂打算破格录取你。往后，你便跟着马校长好好读书。娘会常来看你的。”
呙涛心头猛地一怔。
方才还在筹划再探书房，没想到变故来得这样突然。一旦入了学堂，每日要按时求学，再想寻机会悄悄溜去那间紧闭的书房，怕是难上加难。
他仰起小脸，面上依旧是孩童懵懂的模样，心里却飞速思索。一旁的马校长上前半步，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和一笑：“久闻云寨出了位神童，今日特地过来看看。不知小力力，可愿意随我去学堂读书？”
小翠站在一旁，满心欢喜，轻轻扶着呙涛的胳膊，低声鼓励：“力力，快回话呀，能去学堂读书可是大好事！”
呙涛抬眼望向母亲，捕捉到她眼底藏着的复杂情绪，不只有疼爱，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忧虑。
“娘说好，那便好。” 呙涛维持着孩童天真的模样，脆生生应下，紧跟着又仰起小脸问道：“明天几点上学？几点放学？”
马校长闻言上前一步，温声接话：“小力力，咱们学堂是全寄宿制，一月才放一次月假。”
这话一出，呙涛心底骤然一沉。
一个月才能归家一次。
原本打算今夜便再探书房的计划暂且不论，往后这整整一个月，他都会被困在学堂，别院、那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一闪而过的微光…… 全都碰不到。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眨了眨眼睛，像个单纯好奇的幼童：“那…… 还能回来看娘，看小翠姐姐吗？”
母亲听见寄宿的安排，眼圈又是一红，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强压下情绪柔声应道：“月假一到，娘便早早来接你回家。”
小翠站在身侧，方才的欢喜淡了几分，蹲下身，握着呙涛的小手轻声安慰：“力力乖乖在学堂读书，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姐姐在家等你回来。”
马校长看着乖巧听话的呙涛，满意点头：“明日一早，我便派人来接你去往云心学堂。今晚好好歇息，收拾好随身物件。”
呙涛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眸中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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