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侯!李傕的人追上来了!”
吕布猛地睁眼。
天是黑的。前头是马,后头也是马,火把的光在人群里乱晃,晃得他眼晕。身下这匹马在跑,颠得他五脏六腑挪了位,两条腿早没了知觉。
“温侯!”喊声又起,破了音,“追兵过了坡了!”
后头有兵在哭,扯着嗓子,边哭边骂。一匹马倒了,连人带马翻在地上,后头的人绕着跑,没人停,也没人拉。
“跑不动了……真跑不动了……”一个兵摔下马,趴在土里,声音越来越远。
又一个兵从旁边跑过,甲都跑散了,露着半边膀子,边跑边喊:“娘的,李傕的骑兵,追上就是死!”
吕布脑子里嗡的一声。
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人,武艺天下第一。
下个月房贷六千三,车贷两千,信用卡欠一万八。
不对。
他想不起自己上辈子叫什么。就记得房贷,记得地铁,记得一张办公桌,一台卡死的电脑,一个成天吊着脸的老板。还有手机里一个男人,讲吕布讲得唾沫横飞。
一根绳。
他先想起的是一根绳。粗麻绳,勒在脖子上,越收越紧,紧得喘不上气。然后是曹操的脸,在高处,看不太清。旁边有人说话,声音不大,说的是……丁原,董卓。
曹操就用那根绳,把他勒死在白门楼。
完了。
我穿成个死人了。
不对。
他还没死。
白门楼是以后的死法,不是现在。现在他活着,骑在马上,后头有追兵。追兵不是曹操,是李傕。曹操这会儿还在兖州,窝在陈留,没起势。
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
吕布猛回头,一把抓住旁边离他最近的汉子,劈头就问:“追兵多远?咱们多少人?”
那汉子被他这一嗓子问懵了,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火把的光在脸上晃,照得那张脸青一块紫一块,全是灰和汗。
“说!”吕布催。
“温……温侯,”汉子结结巴巴,手抖得火把都拿不稳,“李傕,李傕派了三千骑。最前头的先锋五百,一刻钟就到。咱们……咱们就三百。”
三百。追兵三千,先锋五百。一刻钟。
这些数字砸下来,吕布喉咙发干。可这回他没懵,脑子飞快地转。一个社畜的本能,上来了:算账。
三百对三千,一比十。跑,马跑了一夜,蹄子软了,跑不动;打,三百打三千,还饿着肚子,打不赢;耗,粮尽了,耗不起。这笔账,横算竖算,都是死路。
跑不掉。打不过。耗不起。
那他妈还能怎么办。
“温侯!”喊声又起,更近了,“追兵过了坡!”
他回头。身后火光连成一条线,蜿蜒着压过来,黑压压的,望不到头。
他脑子里,又浮起一杆戟。
戟捅进去的手感,还留在掌心里。温热的血喷出来,糊在脸上,糊得眼睛都睁不开。董卓那副肥身子倒下去,像一堵墙塌了。王允站在血里,袍角染红了一片,还在笑。
杀董卓那天,王允把天子搬出来,说吕布奉天讨贼。吕布信了,一戟捅穿了董卓的咽喉。
那一戟,是替天子捅的。满朝文武拍手叫好,转头就骂他三姓家奴。王允翻脸,李傕郭汜打回长安。王允死在城头,吕布带着几百骑,逃出武关,逃成现在这样。
从那天起,天下人都想他死。丁原的旧部想他死,董卓的旧部想他死,剩下的人,也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可吕布不想死。
他一个挤地铁、月底对着账单发愁的社畜,被房贷车贷压了半辈子,都没想过死。凭什么穿成了吕布,就要认这个命。
他不会骑马。两条腿死死夹着马腹,越夹越紧。
马吃痛,跑得更快,把他往前一甩。他差点摔下去,本能地喊出声:“停!停!”
马没停。后头有人笑了一声,很轻,又压下去了。
他拽着缰绳,手心里全是汗。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力气大得吓人。可力气大没用,他不知道怎么用。
这双手,上辈子只会敲键盘。现在,它长在吕布身上。
一个黑甲汉子打马挤到并排,黑甲上凝着干血。方脸,浓眉,眼窝深,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认得这张脸。不,是这具身体认得。高顺。
高顺的目光落在他攥缰绳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看出了什么,没点破。
“温侯。”高顺压着嗓子,“马快撑不住了。”
“粮也尽了。”高顺没回头,下巴朝后头一点,“再跑半炷香,人和马一起倒。”
吕布喘着气,喉咙像塞了团火。脑子没停,在算:三百人,没粮,马掉膘,追兵一刻钟到。跑不掉,打不过。
那就只剩一条路。
“高顺。”吕布开口,“你说,怎么办。”
高顺顿了一下。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双眼睛盯着吕布,像是要把吕布看穿。
“前头有条河,桥是断的。”高顺勒了勒马,朝前头一指,“我的人先过,抽了剩下的桥板。李傕的骑兵,追不过来。”
断桥阻追兵。这法子吕布上辈子在书里见过,是最省力的一招。高顺能想到这个,不是莽夫。
他听完,没犹豫。
“行。”吕布点头,“听你的。”
高顺愣了。火光里,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
“好。”高顺勒转马头,朝后头吼了一嗓子,“所有人,渡口!”
三百骑齐齐应声,朝前头的夜色里滚去。
高顺却没动。他勒着马,站在原地,回头看吕布。火光里,那双眼睛盯着吕布,半天没移开。
“温侯。”高顺开口,“你今天,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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