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没接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说自己换了个芯子？没人信。
高顺也没等他的回答，一夹马腹，追着三百骑去了。
吕布催马跟上。火光在他身后，河边在前头。
河边，三百骑已经挤成了一团。有人扯着嗓子喊：“桥！桥在哪！”
火把的光在人群里乱晃，马蹄踏得地上的土翻起来，呛得人直咳。
“前头！”高顺勒马冲在最前，戟朝前一指，“看见没有，那条黑的就是河！”
吕布抬头。前头黑沉沉一道，横在地上，河面反着火光。河上架着一座桥，木板，窄，颤，几块板子翘着，被水汽打得发黑。桥只比一匹马宽不了多少，桥下黑水翻滚，深得看不见底。
他不会水。
上辈子不会，这辈子这具身体会不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掉下去，就上不来了。
“过！”高顺翻身下马，挥手，“一个一个过！别挤！”
没人听。人潮朝桥上涌。三百骑挤在桥头，谁也不让谁。前头的人上了桥，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挤，马头和马屁股挨在一起。有人被从马上挤下来，掉进黑水里，扑腾两下，喊都没喊出一声，就没了影。
吕布心都凉了半截。他死死盯着那座桥。桥那么窄，那么颤，人挤上去，随时会掉下去。
“娘的，挤什么挤！”有人骂。
“再挤都掉河里喂鱼！”又有人喊。
“后头追兵上来了！”不知谁嚎了一嗓子，声音都在抖。
这一嗓子，比什么都管用。桥上更乱了。有兵急了，直接从马上跳下来，牵着马往桥上挤。马蹄踏空，又有人栽进河里，连人带马被黑水卷走，只剩一双手在水面上抓了两下。
吕布勒住马，落在桥这头，回头看了一眼。
后头火光近了。更近了。火把连成一片，朝河边漫过来，最前头的骑兵已经能看清，黑压压一片，马蹄踏地，尘土扬起来。
前是河，后是兵。
他上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前后都没路的时候。可这会儿，容不得他怕。
“快！”高顺回头，吼，“李傕的人到坡上了！”
一支箭从后头射过来，钉在桥板上，嗡的一声。箭越来越密，有人中箭，栽进河里，溅起一片水花。
吕布趴在马背上，心快跳出嗓子眼。又一箭，擦着他肩膀过去，带起一片衣角。再一箭，擦着马耳朵。那马惊了，前蹄腾空，半个身子立起来。吕布身子往后仰，差点栽下去，手死死抓着马鬃，指甲都抠进肉里。马前蹄落地，又原地打转，越转越慌。
他拽不动这匹受惊的畜生。桥下的黑水在晃，晃得他眼晕。
高顺打马冲回来，翻身下马，一把拽住吕布的马嚼子，铁青着脸，把马头往桥上硬掰。那马还在惊，高顺一巴掌拍在马脖子上，硬是把马按住了，连人带马往桥上拖。
“温侯！走！”
马蹄踏上桥板，桥身猛地一晃。吕布闭着眼，身子贴着马背，耳边是风，是马蹄声，是后头越来越近的火把。他不敢看桥下的水。
过了桥。高顺把他放下，转身吼：“抽板！”
吕布趴在马背上，看着高顺的背影。这个人，刚才要掉河里的是他，冲回来救他的，也是高顺。他上辈子活了三十年，没几个人值得把命交出去。高顺算一个。
几个汉子跳下马，抄起家伙去撬桥板。板子一块一块掀起来，抛进河里，砸起水花。追兵的火光已经到了对岸，最前头的马蹄都要踏上桥了。板子还有一半没抽。
河对岸，追兵到了。火把的光铺在河面上，明晃晃一片。最前头的骑兵勒住马，眼睁睁看着桥板一块块没了，看着翻滚的黑水，过不来。有人气得在马上挥刀，有人张弓搭箭，箭落进河里，溅起水花，屁用没有。
吕布趴在马背上，喘得胸口要炸开。两条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起来。
甩掉了。
他回头看对岸，火光连成一条线，追兵在河边打转，就是过不来。他长出一口气，浑身的劲儿一下子散了，后怕这才涌上来，手抖得厉害。
可他的脑子没停。
“高顺。”他喘着气，从马背上直起身，“他们会绕到下游。”
高顺转头看他，眼里的意外藏不住。
“温侯怎么知道？”
“三千骑追咱们三百骑，过了河追不上，他们咽不下这口气。”吕布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凉州老骑，认路。这条河，下游必有个浅滩，他们知道。绕过去，快则一个时辰，慢则半日。咱们人困马乏，真要被他们绕到前头堵住，就全完了。所以得走，现在就走，不能歇。”
高顺盯着他，火光里，那眼神变了，更亮。他跟了吕布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吕布自己算路，还说得在理。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吕布。
“温侯说得对。”
吕布撑着马站起来，两条腿还软，可没再摔。
“往哪走？”他问。
高顺想了想，下巴朝东边一点：“往东，出关东。那里诸侯多，有活路。”
关东。吕布没概念。他上辈子连省都没出过几回，最远就是回老家过年。现在却要骑着一匹马，去一个叫关东的地方，找一条活路。
可他信高顺。这具身体信，他也信。一个在绝境里能想出断桥阻追兵的人，跟着他，比跟着自己瞎转强。
“走。”他翻身上马。这一次，稳稳当当，两条腿也不抖了。
这具身体，正在一点点地想起来，该怎么骑马。
高顺也翻身上马，朝后头吼了一嗓子：“跟上！”
三百骑动了起来。天快亮了，东边的天边泛起一层灰白。
吕布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对岸。
火光没散。可那片火光，正在一点一点，朝下游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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