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的城墙上,大风刮了一整夜。
天亮之后,高顺前来禀报此战的损失。
别屯的人马大半救了回来,魏越肩部重伤,是被人抬回城的。
可粮草尽数丢失:别屯储存的种子、农具,还有够半个冬天食用的粮食,全都被曹军一车一车拉走。
吕布听完,沉默不语。
两百骑兵出城,归来的只有一百出头。别屯的屯丁,也阵亡三十多人。
高顺报完伤亡数字,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还有一事。”他说,“受伤的士兵有二十多名。军中药材已经耗尽,只能用粗布简单包扎伤口。”
吕布微微点头。
“城中存粮还够吗?”
“粮食掺着谷糠,熬成稀粥。”高顺说,“一日两顿,尚且可以维持。”
“我们还抓回一名活口。”高顺继续禀报,“是从曹营俘获的一名伍长。”
“问出来了吗?”吕布说,“昨日那个使用短戟的猛将,叫什么名字?”
高顺让人把那名伍长带上来。
伍长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发抖。
“说。”
“典……典韦。”伍长颤声回答,“陈留人,是我们主公帐下的军司马。”
“军司马?”
“他原本在夏侯将军麾下听令。”伍长说,“这一战,是他自己主动应募充当死士冲锋陷阵,主公才格外看重他。”
典韦。陈留人。曹操的军司马。
吕布在心里,把这几条信息,一一记牢。
“温侯,”高顺开口,“甘愿应募死战的是典韦,用百金悬赏人命冲锋的是曹操。这两个人,往后都要多加提防。”
“我明白。”吕布说。
“魏越现在如何?”
“已经抬下去休养。”高顺说,“性命能够保住,可这条胳膊,恐怕要废掉了。”
入冬之后,蝗灾又来了。
起初东边出现一大片蝗虫,黄黄一片,贴着地面席卷而过。转瞬之间便铺满天际,蝗虫落下,田里的麦苗一夜之间就被啃得干干净净。
城外的村落,先变得空无一人。
之后大路之上,不断有饿死的百姓倒在路旁。有的一家人全都死在道边,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吕布曾经出城看过一次。
路边有一位老汉,蹲坐在地,掰着手指头细数。数到一半,便停住不动。
“你在数什么?”吕布上前问道。
“数一数家里还剩下几口人。”老汉说,“数清楚了,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逃命。”
吕布没有再追问。
濮阳官仓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
枣祗前来拜见吕布,手中捏着一把麦粒。
“温侯,仓里现存的粮食,如果省着食用,可以撑到开春。”
“那还算过得去。”
“可紧缺的是种子。”枣祗把手摊开,“明年耕种用的麦种,被曹操全部掳走。剩下这点,只够耕种一小半田地。”
吕布望着掌心里那一把麦粒。
“若是没有种子,明年该怎么办?”
“眼下有两个办法。”枣祗说,“第一,拿粮食向外交换。但今年兖州遍地饥荒,谁家也没有多余的粮食。第二,就只能从百姓的口粮里面匀出一部分当作种子。”
吕布抬眼看向枣祗。
“口粮分出去做种子,众人就吃不饱。”枣祗说,“吃不饱,这个冬天就会有人饿死。可如果田地就此荒芜,明年一整年,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他望着吕布。
“温侯要选哪一个?”
吕布久久盯着那一把麦粒。
“留下种子。”他说,“人饿上一冬,尚且能够硬扛。田地荒芜一年,一切就都完了。”
枣祗沉默,把麦粒收回手心。
“需要匀出多少?”吕布问。
“两成。”枣祗说,“每十斗粮食,留出两斗充当麦种。剩下八斗,混合谷糠,勉强够众人熬到开春。”
“要掺糠。”
“必须掺糠。”枣祗说,“人要活下去,种子也要保住。这两样,一样都不能舍弃。”
他将麦粒揣进怀中,转身退下。
第二天,吕布亲自去粮仓查看。
枣祗正带着手下,拆开一个个粮袋,用斗仔细称量。
称量完毕,分成两堆,一堆留作种子,一堆当作口粮。用作种子的那一堆,数量少得可怜。
有一名士兵凑在一旁观望,忍不住不停咽口水。
“看什么?”枣祗开口。
“我就看一看而已。”
“看一看也不行。”枣祗说完,拿席子把种子那一堆严严实实盖上。
曹操那边,处境同样窘迫。
曹操退兵回到鄄城。蝗虫过境之后,地面连草根都被啃光。他外出运粮的车队,回来的越来越少。
吕布没有主动出兵和他硬拼。
他令张辽率领骑兵,不断袭扰曹操的运粮通道。曹操一队又一队的粮车,被半路截住。
曹操军中的粮草,一天天越发紧张。
有一回,张辽截获一队粮车,回来复命。
“车上几乎没有粮食。”张辽说,“全是空车,车内垫着干草伪装。”
“是空车?”
“曹操同样缺粮。”张辽说,“他把真正的粮食藏匿起来,派出空车迷惑我们。”
吕布稍加思索。
“下回不要再截车辆。”他说,“抓活口,掳一名曹操的粮官回来。”
这时陈宫前来求见。
“曹操不再主动开战了。”
“他打不动。”吕布说,“他缺粮,我们也缺粮。”
陈宫望向城外大片荒芜的田地。
“那就看哪一方先自行溃散。”他说,“他退守鄄城,有荀彧坐镇,不至于饿死。但他也不敢再来攻打濮阳。他就守在那里,等着我们这边先撑不住。”
“若是曹操那边先溃散呢?”吕布问道。
“他不会先垮。”陈宫说,“鄄城存有屯粮,可以固守等待时机。而我们只有濮阳一座孤城,城外田地尽数荒废。”
陈宫停顿片刻。
“这一仗,比拼的就是谁先耗尽粮草。可胜负,并不在战马刀兵之上。”
曹操按兵不动。
吕布也不出城作战。
两边的士兵,相隔数里,各自忍饥挨饿。
这个冬天,双方就这么死死僵持住。
一直僵持到腊月。
濮阳城内,开始有人向南逃亡。最开始是流民,后来,连士兵也有逃跑的。
张辽抓回几名逃兵,几人跪在吕布面前。
“温侯,我们并非存心叛逃。”其中一名士兵说,“实在是家中已经断粮,活不下去。”
吕布看着跪在地下的几人。
“放他们走。”他说,“想要离开的,不必阻拦。”
张辽十分诧异。
“温侯?”
“就算把人拦下,也只能留住身子。”吕布说,“人心不在此处,强行留下,早晚也会溃散。”
濮阳城墙上值守的兵力,少了一半。城外的田地,大片大片,荒芜搁置。
吕布站在城头,向西远望。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从西边赶回。
“温侯。”
吕布回过头。
“讲。”
“李傕、郭汜翻脸内讧了。”斥候禀报,“从秋天一直打到现在,长安城内厮杀得惨不忍睹。天子被困在皇宫之中,无法脱身。”
吕布沉默不语。
斥候左右看了一眼,才继续往下说。
“从长安逃出来的人传言,关中大旱,粮食彻底断绝。天子困在宫内,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斥候顿了顿。
“黄河渡口,向东逃难的百姓,一日比一日多。”
“看样子,天子在关中已经快要待不下去了。”
吕布站在城头,望向西方。
西边便是长安,相隔一千多里。
寒风从远方吹来,裹挟着漫天尘土。
“传陈宫过来。”他开口下令。
高顺应下,转身下去传唤。
吕布又补充一句:
“另外,派人先把西边的道路,仔细探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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