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阳往西五十里,是吕布的别屯。
魏越在这里囤积着屯田的种子、农具,还有够半个冬天吃用的粮食。
前一天夜里,吕布特意传下话给他。
“今夜,不许睡觉。”
魏越没有多问缘由。他把屯中所有人全部叫醒,弓箭拉满上弦,寨门后面,顶上两根粗木桩加固。
后半夜,曹操来了。
大军没有点燃火把,人马借着夜色悄悄摸过来。等到魏越手下的士兵听见动静,曹军的手已经扒上了寨墙。
魏越站在寨墙之上,抓起火把向下投掷。
火光落下,照见墙下密密麻麻,一层挨着一层的敌军。
“顶住!”
寨门是木头包铁打造。曹军抡起大斧,一下又一下猛劈上去,木屑四处飞溅。劈到第三十下,门轴开始松动。
魏越手提钢刀,退到门后。寨门被破开的一瞬间,他上前劈倒一人,再退半步,又砍翻一个。
城墙上守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几十个人,打到最后,只剩下十几个。
眼看天快要亮,寨门被砍开一道大口子,曹军源源不断往里涌。
就在这个关头,西边道路上传来阵阵马蹄声。
吕布到了。
他只带两百骑兵,连夜奔袭一整夜。张辽留在濮阳城内守城。
吕布没有高声喊话,驱使赤兔马,径直冲向那道缺口。
画戟横扫,涌入寨内的曹兵成片倒地。赤兔马冲进人群,就像一团烈火滚进干草堆。
站在墙头的魏越看见吕布,愣在原地。
“温侯!”
“下来!”吕布高声大喊,“跟我撤!”
魏越带着残存的士兵翻下寨墙,退到吕布马后。他一条胳膊无力垂落,铠甲破开一个大洞,鲜血顺着手指不停往下淌。
“温侯,是我没有守住。”
“你已经守住了。”吕布说,“是我来晚了。”
天亮时分,吕布把魏越的部下全部带出寨子。
别屯的寨墙塌了大半,寨子里面还在燃烧。魏越的兵从火光里撤出来,个个满脸黑灰,手中兵器却始终没有丢下。
可曹操并没有就此退兵。
他早就在这里等着吕布。
曹军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合围上来,一层叠着一层。吕布这边,两百骑兵加上魏越的残兵,拢共还不到五百人。
吕布勒住战马。
“曹操根本不是单纯来抢粮食。”他说,“他是要毁掉我明年耕种的种子。他清楚,我缺的就是这些。”
高顺没有接话。
“陷阵营,列阵!”吕布下令。
高顺从侧翼领兵冲出。一百名士兵,盾牌紧紧挨着盾牌,牢牢护住吕布的后背。
吕布单人策马向前冲杀。
从东打到西,又从西杀回东。
他自己都记不清来回冲锋多少次。曹兵一波一波轮番涌上,画戟起、落,再起、再落。鲜血顺着头盔往下流,糊住双眼,他抬手用袖子一抹,继续死战。
有一刻,他被十几支长矛团团围困。吕布没有后退,催马直接撞过去,撞开两人,长戟反手一扫,又扫倒三人。余下的士兵丢掉长矛,慌忙向两边散开。
曹军向后让出一圈空地,没过多久,又重新围拢上来。
战到日头偏西,曹军依旧死死把他们围住。
敌军不敢近身,总是隔出两丈距离,要么放箭,要么数支长矛一齐刺来。
吕布战马的脖颈,被箭矢擦过。跟随他的亲骑,已经折损一半。
吕布在乱军之中,望向敌军中军。
那面最大的帅旗之下,曹操站在那里,久久按兵不动。
曹操望着这片混战,眉头越皱越紧。
原本,这一战若是得手,缴获的粮草足够他撑到入冬,运气好,甚至可以吃到来年开春。
现在,目的并没有达成。
“这样打下去,没完没了。”曹操开口。
他把手高高抬起。
“招募敢死勇士!应征者,赏赐百金!”
大帐之前,站出来一名壮汉。
这人比普通士兵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厚,身形极其魁梧。他一言不发,走到甲胄堆旁,拿起两副铠甲,一件一件套在身上,里外两层重甲。
穿戴完毕,他直接把盾牌扔到一旁。
又从兵器架抽出一根长矛,在手中掂量一番。
他身后,跟着冲出几十个人,同样身披两重铠甲,同样舍弃盾牌,手中只拿长矛。
“典韦。”曹操开口叫住他。
那壮汉回头瞥了一眼,没有应声,转身径直冲向战场。
日头西斜,吕布再一次率军冲锋。
这一回,对面冲过来一队特殊的士兵。
双重重甲,不执盾牌,一排排长矛齐齐朝前。
他们和其他曹兵完全不同。别的士兵会远远放箭,这一队人,径直迎面冲来。
吕布麾下弩手万箭齐发。箭矢扎进重甲,落得满地都是,这支队伍依旧不停脚步。
领头的大汉走在最前方,不躲箭矢,也不曾弯腰。
吕布催马迎上前去。
两军相撞。
大汉长矛横扫过来,吕布拨开攻势,挥戟反击。大汉往后退了一步,立刻又再次冲上。
吕布长戟再度刺出,大汉拿矛杆硬挡,巨大的力道震得整条手臂都往下沉。
吕布勒马,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
这是这一仗,他第一次被逼得后退。
大汉把长矛猛地插进土里。
伸手从腰间拔出短戟。
身后那几十名士兵,也纷纷抽出腰间短戟。
壮汉一声怒吼。吼声粗犷不像常人,吕布这边的军阵,瞬间安静一瞬。
吕布手下士兵,开始向后退却。
后退的人越来越多。陷阵营就地断后,盾牌死死顶住敌军,一步一步缓缓后撤。箭矢噼里啪啦钉在盾牌之上。后排有人闷哼一声倒地,身旁士兵立刻补位,盾阵始终没有溃散。
吕布勒住赤兔马,立于土坡之上。
那名大汉还在步步向前。短戟翻飞,出手便放倒一人。吕布的士兵退一步,他就往前进一步。
吕布握紧画戟,准备再度策马冲杀。
高顺横举盾牌,挡在他的马前。
“温侯。”高顺说,“天快要黑了。”
吕布站在原地不动。
“人已经救出来了。”高顺继续说道,“粮草种子,救不回来了。”
吕布望向不远处的别屯。寨子大火还在燃烧,曹军的士兵,正一车一车往外搬运粮食。那是他辛苦筹备一整季的屯田种子。
他把画戟搁回马鞍旁。
“撤。”
天色彻底黑透,吕布领兵退到土坡后方。
别屯的大火,整整烧了半宿。
高顺走过来,铠甲布满矛尖留下的孔洞,肩膀上还插着半截断箭杆。
“魏越伤势很重。”他汇报,“大部分人都带出来了,只阵亡二十多人。”
吕布轻轻点头。
他望着远处冲天火光,沉默许久。
“西边那支队伍,”吕布开口,“领头那个人,是什么来头。”
“身披重甲,不拿盾牌。”高顺说道,“像是曹操的亲卫。”
“不是普通亲卫。”吕布摇了摇头,“亲卫不会这般打法。”
他转过脸。
“派人去打探消息。”他说,“我要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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