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火光，没散。
一夜过去，天快亮的时候，马蹄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是从前头传来的。
“温侯！”有人喊破了音，“前头！”
吕布抬头。东边的天蒙蒙亮，火光从前头压过来，比昨晚更近，更密。追兵绕过了河，绕到了他们前头。
“绕过来了。”高顺勒住马，盯着前头，“比我想的快。”
三百骑的蹄子都软了。跑了一夜，人困马乏，粮也尽了。
有人从马上栽下来，再没爬起来；有人趴在马背上，眼睛半睁着，随时要睡过去。有个兵在啃自己的衣襟，啃得满嘴是线头。
“跑不掉了。”高顺说。
吕布勒住赤兔。赤兔喷着鼻息，浑身是汗，热气腾腾，在晨雾里腾起一团白。
跑不掉。
吕布算过了。三百个快饿死的人，拖着掉膘的马，甩不掉三千个追了一夜的凉州老骑。
凉州老骑是边地精锐，弓马娴熟，杀人如割草。他这三百骑，大多是跟着他从长安逃出来的残兵，甲破了，刀卷了。
“那就打。”吕布说。
高顺猛地转头看他，眼里的意外压不住。
“温侯，咱们的人，三天没吃上顿饱饭。”高顺压低嗓子，“打，就是拿三百条命，去填三千个凉州老骑。”
“我知道。”吕布说，一个字没抖，“所以不是三百人打三千人。”
他指了指自己，又拍了拍赤兔的脖子。
“是我，先冲一阵。冲散他们的先头，你们再上。”
高顺盯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天光里，高顺的眼睛深得像两口井，井里翻着什么东西。
“温侯，你会武。”高顺顿了顿，“可你已经很久没骑马冲阵了。”
吕布听懂了。这具身体会武，可“吕布”已经很久没正经打仗。而且现在的“吕布”，换了个芯子，是个连鸡都没杀过的社畜。
“我会。”吕布握紧手里的戟，手腕自己转了一圈，戟尖带起风，“这具身体，会。”
追兵到了。火把连成一片，照得河滩发白。最前头的骑兵已经能看清脸，狰狞，杀气腾腾，马蹄踏地，震得他牙根发酸。
他不再多想。翻身上马，赤兔长嘶一声，像一道赤红的闪电，朝着那片火光，冲了过去。
他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身体动了。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也来不及怕。好像有人在替他骑这匹马，替他挥这杆戟。他只剩一双眼睛，看着赤兔冲出去，快得他差点从马上掉下来，看着最前头一个追兵的脸越来越近，看着手里的戟，自己送了出去。
噗。
那追兵从马上飞出去，胸口一个洞，血溅出来，温热的，腥的，糊在他脸上。他闻到了铁腥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把什么东西搅碎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身体又动了。戟横扫，又扫落两个。赤兔不停，一头撞进追兵阵里，所过之处，追兵像麦子一样往下倒，有的连人带马翻在地上，有的被戟尖挑飞。
“温侯！温侯！”
身后，三百骑炸了。喊声变了调，又惊又狂。有人打马跟了上来，有人抄起刀，跟着他往里冲，眼睛里是血丝，是狂，是被憋了三天三夜的狠。
追兵先头乱了。他们没想到这伙逃了一夜的人会回头，更没想到冲在最前头的是吕布。
凉州老骑也有怕的时候，最前头一排勒马想退，后头一排还在往前挤，阵型绞成一团，人喊马嘶，自相践踏。
他杀红了眼。不是他想杀，是这具身体在杀。一戟一个，没有停顿。血溅在脸上，一层盖一层，糊住了眼睛，他就用袖子抹一把，接着杀。
追兵开始逃了。先是后头的，接着是中间的，最后连最前头那几个最凶的，也调转了马头。有人连刀都扔了，有人从马上滚下来，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爬两步，跌一跤，再爬。
他上辈子连鸡都没杀过。现在，他在杀人。
追兵溃了。剩下的人调转马头，朝后头逃，兵器、火把丢了一路，哭爹喊娘，比他们逃命的时候还狼狈。
吕布勒住赤兔，站在尸体堆里。戟尖滴血，赤兔喷着鼻息，浑身热气，像从血里捞出来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不是累的，是怕的。
胃里一阵翻腾。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吐不出来。满手的血，洗也洗不掉。
“温侯！”高顺打马过来，脸上溅着血，喘着气，“你……”
高顺没说完。他看着吕布，眼神变了，更亮，更烫，像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跟着吕布这么多年，见过吕布杀人。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吕布。冲阵之前，那个攥缰绳都在抖的人，和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站在尸堆里的温侯，不像是同一个人。
三百骑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看着他，眼里是血丝，是崇敬，是跟着他能活命的指望。
有个兵从马上跳下来，就跪在血里，朝他磕头，磕得咚咚响。又有人跟着跪。不一会儿，河滩上跪倒了一片。
吕布张了张嘴，嘴里全是血腥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具身体，会杀人。
他上辈子，是个连打架都不敢的社畜。现在，他杀了多少人，他数不清。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们，愿意跟着一个会杀人的温侯，往东走。
溃退的追兵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记住了他的脸。
“温侯在此。”那人咬着牙，“报给将军，先锋栽了，大军就在后头，他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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