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骑兵打着旗号,停在堡外。为首那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朝这边喊:“谁是吕布?”
高顺手按在刀上,没有动。吕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是。”
那骑兵上下打量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袁公听说温侯到了南阳地界,让小的来问一句,温侯这是要去哪?”
袁公。吕布心里一紧,脸上却没有流露半分。
“南阳。”他说,“正要去投袁公。”
骑兵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随即笑起来:“那巧了。袁公就在前头三十里。温侯要投,随我来。”
骑兵调转马头,在前引路。吕布翻身上马,高顺催马靠近,压低声音。
“温侯,真要投袁术?”
“投。”吕布说。
“袁术此人心高气傲,出身四世三公,最瞧不起咱们这类边地武夫。”高顺说道,“他未必容得下我们。”
“我知道。”吕布说,“所以,我是要试探他。”
“试探他?”
“试探他的成色。”吕布催动马匹,“他若是能够容人,那便是一条出路。他若是摆足架子、轻视于人,那反倒更好。”
“更好?”高顺没有听懂。
“借他的架子,立我们自己的名声。”吕布说,“你待会儿就明白了。”
高顺不再追问。跟随吕布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看见吕布走一步,已经看好后面三步。从前的吕布,有勇无谋,想到哪里便打到哪里。
三十里路程,转眼便至。
袁术的营盘扎在河边,辕门大开,甲士林立。吕布下马,被人引到中军帐外等候。足足小半个时辰过去,袁术才传令唤他入帐。
大帐之内,袁术坐于上首,一身华美锦袍,端着茶盏,慢悠悠吹着茶汤热气,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茶是上等好茶,隔着很远,都能闻到茶香。袁术这番做派,分明就是摆给吕布看的下马威。
吕布立在帐下,并不急躁,静静站着,打量袁术。上辈子在职场,他也见过不少这一类人。架子端得越高,肚量往往越小。
过了许久,袁术才放下茶盏,斜眼瞥向吕布。
“温侯,稀客。”
“袁公。”吕布拱手行礼。
“听闻你诛杀董卓,立下大功。”袁术拖长语调,“怎么落到这般境地,跑来投奔我袁公路?”
这话处处带着刺,吕布听得明白。落难前来投奔,到了袁术口中,反倒成了一桩笑话。
“袁公说得没错。”吕布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受辱,“我杀董卓,替天下除去国贼。可天下人转头就骂我三姓家奴。今日前来投奔袁公,就是想看一看,这世间,到底还有没有识得人才的人。”
“识货?”袁术笑了,笑声满是讥诮,“温侯先前投靠丁原,丁原死了;投靠董卓,董卓也死了。袁某可不想做那第三个。”
帐内一众幕僚跟着低低发笑。笑声不大,听着却格外刺耳。
吕布没有笑。他心里清楚,这就是袁术的打压手段,先折辱你,再看你如何应对。
“袁公是怕了?”吕布开口。
袁术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我吕布侍奉过的两个人,的确死了两个。”吕布说,“丁原,是我所杀;董卓,也是我所杀。可董卓是祸乱天下的国贼,我杀他,是为天下除害。袁公把自己和国贼放在一处比较,是嫌自己命太长?”
满帐的笑声瞬间消失。
大帐里一片寂静,袁术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道理虽是如此。”袁术强撑脸面,“可你吕布为人反复无常。今日投奔于我,明日,会不会也要取我性命?”
“袁公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吕布说,“我吕布不过一介边地武夫。我配不配投靠袁公,袁公直说便是。配,我便留下,为袁公拼死效力;不配,我转身就走。”
他稍作停顿,语气变得平淡坚定。
“我吕布,不会低三下四求人。”
袁术死死盯着他,许久一言不发。帐中所有幕僚全都屏住呼吸。
“温侯勇武盖世,袁某早有耳闻。”袁术终于开口,再度端起茶盏,又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内心其实想要收服吕布。吕布的勇武天下无双,如果能够收归麾下,何愁大业不成。可吕布性子太过锋芒毕露,今天就敢当众顶撞自己,日后哪里能够驯服。反复难测之人,收下,等同于给自己埋下一把利刃。
“只是袁某帐下,容不下反复无常之人。”袁术把茶盏重重放下,“温侯,请便。”
这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吕布没有动,也没有动怒,反倒浅浅一笑。
“好。”他说,“袁公今日拒我,他日切莫后悔。”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大帐。身后,一众幕僚又响起窃窃私语。
走出营寨,高顺快步迎上来:“温侯,情况如何?”
“被拒了。”吕布翻身上马。
高顺脸色一沉:“那我们……”
“正好。”吕布说,“你派人把话散播出去。”
“传什么话?”
“就说,袁术有眼无珠,不识英雄。”
高顺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看向吕布的眼神深沉几分。
“温侯是打算借袁术的名望,抬高我们自己?”高顺压低嗓音问道。
“没错。”吕布说,“袁术四世三公,天下瞩目。他拒绝我,传出去,旁人会说我吕布入不得他的法眼。可反过来,我吕布敢当面顶撞他,直言他有眼无珠,传开之后,世人便知我一身骨气。”
“可这般名声……”高顺顿了顿,“会不会反倒坐实世人说你‘反复’的说法?”
“一个人是否反复,不靠嘴上争辩,要看所作所为。”吕布说,“今日我顶撞的是袁术。往后我行事如何,天下人都看在眼里。总有一天,他们不会再叫我三姓家奴。”
“消息传出去之后,我们去往何处?”高顺问。
吕布勒住马缰,抬头望向北方。
“往北,去冀州。”他说,“投奔袁绍。”
高顺心头一震:“袁绍?”
“袁绍比袁术要强。”吕布说,“至少,他比袁术更懂得容人。”
天色尚未黑透,吕布带着三百骑兵,离开南阳,向北进发。
北上的路途并不好走。冀州属于袁绍的地盘,距离南阳遥远,地域广袤。三百缺粮少补给的人马,能不能平安抵达,吕布心里并没有十足把握。但他清楚,自己必须前往。
在袁术这里,他挣下了名声;到袁绍那里,他要谋求安身立足。
身后,袁术的营盘渐渐远去。吕布心中明白,自己放出的那一番话,会比人马的脚步,更早抵达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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