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阳出来,三百骑朝北走。路越走越荒,人越走越散。
黄土,枯草。风一刮,眯眼睛。两边的地干得裂了口子,偶尔一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连片叶子都不剩。
“温侯,弟兄们走不动了。”一个老兵凑上来,脸上糊着灰,嘴唇干得裂了口子,裂口里渗着血丝,“再没粮,怕是有人要跑。”
吕布勒住赤兔,回头看了一眼。
三百骑,稀稀拉拉,拉出去二里地。有人趴在马上打瞌睡,身子一歪一歪,随时要栽下来;有人干脆下了马,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地挪。马也蔫了,垂着头,蹄子拖在地上,带起一路黄尘。
这不是部队,这是一群逃难的。
“高顺。”吕布说,“这么下去不行。”
高顺打马过来,脸上也糊着灰,眼睛熬得通红,眼里全是血丝。
“温侯,得整一整。”高顺说,“再散着走,人心就散了。人心一散,这三百骑,明早就剩一百五。”
“你一个人,带得过来吗?”吕布问。
高顺顿了顿,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陷阵营那七百人,是我一手带的,我镇得住。”高顺说,“可这三百骑,是散兵游勇,谁也不服谁。我一人,顾不过来。”
“张辽呢?”
高顺看了吕布一眼,欲言又止。
“文远……在后头。”高顺说,“这一路,他都没怎么说话。”
“什么意思?”
“他在看。”高顺压低嗓子,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看温侯您,值不值得跟。”
吕布心里一动。张辽。他记得这个名字。五子良将之首,八百骑破十万,是块好料,比高顺还硬的将才。
“我去找他。”吕布勒转马头。
队伍后头,张辽骑着一匹黑马,落在最后,不紧不慢。这人年轻,二十出头,脸晒得黑,一双眼睛很亮,像两把刀。他腰杆挺得笔直,坐在马上,像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看见吕布过来,张辽没说话,只欠了欠身,那腰杆却没弯。
“张辽。”吕布并骑过去,“你落在后头,看得最清楚。”
张辽没接话。
“这一路,你看出什么了?”吕布问。
张辽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卷起一蓬黄尘,打在脸上,生疼。
“温侯,你变了不少。”张辽说。
“哪变了?”
“以前温侯,不会问我们饿不饿。”张辽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更不会为了三百个兵的粮食,去跟一个坞堡主,隔着一堵墙,低声下气地喊话。”
“你看见了?”
“看见了。”张辽说,“那天天黑,我就在后头。温侯站墙根底下,喊的那些话,我一个字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你信了?”
“信了一半。”张辽说,“顶袁术那天,我也在。满帐的人笑你,你一个人,一句‘袁公把自己跟国贼比,是嫌命长’,把满帐的笑声都顶灭了。”
吕布心里一动。这个张辽,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那剩下的一半呢?”吕布问,“信不上的那一半,是什么?”
“是往后。”张辽说。
“往后看什么?”
“看温侯是不是还是那个,有勇无谋、反复无常的吕布。”张辽的声音不高,可字字像钉子,“我跟过丁原,跟过董卓。两个都死了。我这条命,不想再跟错第三回。”
吕布没说话。张辽这句话,戳到了痛处。三姓家奴。这四个字,他比谁都想甩掉,可这四个字,比山还沉。
“张辽,我跟你说句实话。”吕布开口,“我确实变了。怎么变的,我说不清。说出来,你也不信。可往后,我不想再当那个三姓家奴了。”
张辽转头看他,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他看穿。
“就为这个?”张辽盯着他,“温侯,‘三姓家奴’这四个字,天下人都知道。你要洗,得拿命去洗。”
“我知道。”吕布说,“所以我不能死。我得活着。活着,才能洗。”
“人活一世,总得让人记住点好的。”吕布顿了顿,把脸转向北边,那黄尘漫天的方向,“我不想死了,还被人戳脊梁骨。”
张辽看了吕布很久。久到吕布以为,张辽还是不信。
“温侯要是真这么想。”张辽终于开口,声音缓了下来,“我张辽,跟着你,看看你能不能做到。”
这话,不算承诺。可吕布听得出来,张辽松口了。
“好。”吕布说,“那骑兵,交给你带。能不能带出个样子,就看你的了。”
张辽没应声,只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重重一点头。
天黑前,张辽就把三百骑整了一遍。
不是训话,是分。张辽骑马在队伍里走了一圈,把三百骑分成了三队。前队开路,中队护着粮草,后队断后。谁打头,谁殿后,一个个点过去,点得明明白白。
有个兵没听清,多问了一句。张辽没恼,又把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让三百人都听见了。
三百骑,居然就真的排出了队形。虽然还是散,可比之前强多了。有兵私下嘀咕,说这个张将军,比温侯还会带兵。
吕布看在眼里,心里松了口气。
“这个张辽,是个人物。”高顺打马过来,低声说。
“你也这么看?”
“三百骑,一炷香整出队形。”高顺说,“比我强。”
吕布笑了:“你带陷阵营,他统骑兵,正好。一文一武,缺一个都不行。”
高顺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火光里,他看吕布的眼神,又深了一层。
入夜,队伍扎了营。篝火点起来,稀稀拉拉几堆。三百人围着火,一人捧着一个空碗。碗是空的,可还是有人拿舌头去舔,舔得碗底发亮。
“这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有人嘀咕。
“有的喝就不错了。”另一个说,“明天,连这都没了。”
没粮了。
“温侯。”张辽走过来,脸色发沉,“粮,只够明天一天。”
吕布抬起头。火光里,三百张脸,又黑又瘦,眼巴巴地看着他。那眼神,像三百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剜在他心上。
明天。只有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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