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刚走出土地庙,天色已经全黑。
林子里传来声响,江明仔细听,是脚步声。他脚下猛然发力,纵身蹿上大树顶端,扒开树叶往下观察。
远处,一队人缓缓走过。十几个人抬着一顶黑木轿子,轿身上刻满了龙纹,轿子前后还跟着不少人,身上穿戴都是千年前士兵的旧甲。
江明踩着树枝,在树顶上移动,绕到这支队伍上方。
靠近之后,他看清轿内坐着一人,身穿龙袍,皇冠顶端悬着一盏长眠灯。
这时江明心里一震。
师父从前跟他说过,头顶带着长眠灯的亡魂,活着的时候手握大权,放不下往日的权势,死后不愿意离去。
这灯也不是普通鬼魂能承载的,需要死后经过术士炼魂,历经千年的温养,颅顶才能凝出长眠灯。
这是帝封?江明一时间联想到他。
江明转眼看向旁边随行的兵卒,这些人脸上遍布尸斑,面无表情。一股腐臭味随风飘上来,江明抬手捂住口鼻。
队伍行进的方向,正是黑石村。莫非这些东西,和那口红水井有关系?
他盯着队伍,脑子里想起白天在黑石村见到的一切。
之前他和诸承天在土地庙商议,只以为咒棱戈是单独的千年妖物,靠着古槐外壳,守着古井修行。
现在看来,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江明指尖按住腰间短剑的柄,指尖慢慢用力,目光扫过每一个阴兵。
这些阴兵动作呆板,迈步的幅度完全一样,像是受人操控的傀儡。
就在这时身后树枝晃动,江明立刻缩入密叶,探头看过去,是诸承天。
江明抬手示意不要出声。诸承天跃过来,两人站在同一根树枝上。
“你怎么来了?”江明压低声音问。
“我在土地庙察觉到这片雾气异常,就过来查看。”诸承天小声回答。
他目光扫向下方队伍:
“我本来打算在庙里整理剑上符咒,忽然察觉到这片山林阴气变重,不是咒棱戈那种妖气。两种邪气混在一起,我放心不下,顺着气息追过来。”
江明抬下巴指向下边队伍:
“你看。”
诸承天低头瞧见龙纹轿子与一众阴兵,他手直接摸向剑柄,准备冲下去。
江明伸手拽住他胳膊。
“别冲动,轿子里很可能是帝封,我们现在打不过。”
“帝封?”诸承天身子僵住。
他满眼惊愕:
“你说的是帝封?”
诸承天追随师父的遗命,追查咒棱戈整整三年,师门古籍只记载帝封是上古仁君,离世之后,咒棱戈隐匿。古籍从来没有写,帝封亡魂还留存在世间。
“不可能,史书记载帝封入土安葬,肉身早就化为尘土,怎么会以亡魂的形式,带着阴兵赶路?”诸承天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史书未必全是真的。”江明微微侧头。
他目光依旧锁在下方的轿子:
“当年帝封身边两名异术随从,咒棱戈是其一,另一个人身份不明。当年的记载,多半被人刻意抹掉。”
就在这时,下方队伍突然停下脚步,像是听见了树顶两人的交谈。
就一刹那间,轿中那人凌空浮起,瞬移过来,距离两人就一步之遥。
他一身龙袍,脸上大片尸斑,眼窝深陷,眼眶一圈是黑的,里面没有眼珠。
江明一手捂住诸承天的嘴,一手掩住自己口鼻。
那东西鼻子不停翕动,嗅着生人气息,慢慢向前靠近,那张腐烂的脸,几乎贴到诸承天的鼻子。
诸承天浑身肌肉绷紧,指尖搭在剑柄,抬手指了指佩剑,示意江明要不要动手。
江明轻轻摇头。他心里清楚,眼下二人暴露,就是死局。对方是千年帝魂,带着一整队阴兵。单单身上散出来的阴气,就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够抵挡。诸承天报仇心切,一心想着斩除邪祟,却没掂量双方差距。
就在摇头这一刻,帝魂转头朝向江明,缓缓逼近,张口吐出一股寒气,直扑江明面部。
诸承天按捺不住,手腕突然抬起,马上就要拔剑。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一声鸡鸣,撕破黑夜。
帝魂闻声转头,身形一闪,快速落回轿子。队伍重新上路,继续往黑石村走去。
看着队伍走远,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诸承天松开剑柄,喘着气:
“刚才为何拦我,我一剑就能了结他。”
江明抬手拍了下他后脑勺。
“莽撞。能不能打赢是一回事,我们要查清他藏身之处,挖出背后的秘密。”
“可方才机会就在眼前。”诸承天一脸失落地说道。
“只要我一剑击中,说不定就能重创帝封亡魂。错过这次,再想遇上这么近的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重创之后呢?”江明看着他问道。
“一旦开战,阴兵会一拥而上。打斗动静传到黑石村,咒棱戈也会赶来。两大千年邪物联手,我们两个,谁都走不出这片山林。”
“那帝封去往黑石村,目的是什么?”诸承天低声问道。
“多半和古井有关。”江明缓缓开口。
“井水泛红,血气源源不断往井底下汇聚,咒棱戈靠着村民献祭积攒血气。帝封带着阴兵赶过去,很可能是要分这份血气。也有可能,古井底下,藏着当年帝封的墓穴。”
“若是帝封墓穴在井下,那咒棱戈守着黑石村,守着古井,是不是在看守墓穴?”诸承天问。
“有这个可能,但还有另一种猜想。”江明说道。
“也可能帝封和咒棱戈互相提防。咒棱戈献祭积攒力量,打算三年之后破关,帝封不想让咒棱戈成功,才带着阴兵前来。二者不是一伙,是互相争夺。”
诸承天愣了愣:
“要是他们互相争斗,我们能不能等他们内斗,坐收渔利?”
“不能赌。”江明摇了摇头。
“邪物之间的盟约随时可变。说不定二人本就有约,献祭得来的血气,两人一起瓜分,我们不能把性命押在这种猜测上。”
“月圆之夜,咒棱戈修为会被纯阴之气压制,那是唯一稳妥的机会。”
诸承天点头:
“还是你考虑周全。等三天月圆之夜,咱们把他们全部除掉。”
江明淡淡一笑:
“三天之后的事,到时再论。我们现在还没摸清楚,帝封的实力到底到哪一步,阴兵还有多少后手。”
“我跟着你,慢慢探查。”诸承天看向江明。
“这几天我跟着你,护着你的安危。”
江明无奈一笑:
“想跟着便跟着,不用拿护我当理由。”
诸承天嘿嘿笑两声。
“我知道你本事高,可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遇上事情,两个人能互相搭手。刚才若是只有你一人,那帝魂靠近,单凭你一人,很难隐藏气息。”
江明没有反驳。
“先离开这片山林,去附近南㞩镇找间客栈落脚,三天之后再回来。”江明拍一拍他肩膀。
诸承天应声。
二人跳下大树,往山下南㞩镇走去。
路上,诸承天边走边开口:
“到了镇上,我去打探消息。问问本地人,有没有听过黑石村,有没有人见过古旧的帝王墓穴传说。”
“可以,但是小心一点。”江明叮嘱。
“附近乡镇多多少少听过传闻,说不定有些人早就被咒棱戈的妖气影响,不要直接问枯槐、古井、帝封。问问旧事就行。”
诸承天点头记下:
“我懂。在外人面前,我们就装作走江湖的生意人,进山采购一些木料,只是偶然听闻黑石村的怪事。”
江明嗯了一声。
“另外,咱们要备齐东西。月圆夜下井,凶险不小。我需要买黄纸、朱砂,再做几道封邪符,到时候用来困住阴兵。符咒对傀儡阴物效果最好。”
“阴兵靠帝封的阴气操控,只要切断帝封和阴兵之间的气息连接,阴兵就会溃散。”诸承天说道。
“师门典籍记载,这类傀儡阴兵,只要源头的亡魂一受损,所有阴兵就会化为飞灰。”
“这是关键。方才那声鸡鸣,难道帝魂会受鸡鸣阳气克制?”江明说道。
诸承天挠了挠头:“兴许是快天亮,他怕赶不到古井?”
江明摇摇头:“此事暂时存疑,先记在心里。等到月圆子夜,咒棱戈血气被锁住,屏障变弱,我们先破开枯槐屏障。”
“下古井找到咒棱戈的邪根。帝封一定会在古井底下等着,到时候两头邪物齐聚,你牵制帝封,我伺机斩断咒棱戈的邪根,我们再动手。”
两人一路往下走,脚下的山路渐渐平缓,山林的阴气慢慢淡下去。
走到山口,远远就能望见南㞩镇零星灯火。夜里街上人不多,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油灯。
“前面就是南㞩镇。”江明抬手指向前方。
“我们找一间偏僻一点的客栈,开两间房。白天出去打探消息,夜里留在客栈休整,打磨一下符箓。”
“两间?不如开一间,我不是怕,只是为了防止有人跟踪过来。”诸承天提议。
江明笑了笑,点头:
“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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