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手持斧头,专注拆换老屋外层朽板。
他抬手敲了一下头顶主梁,伸手清理梁缝积灰,一团油布包袱直接从夹缝脱落,掉在脚下木渣堆里。
江明一脸好奇,弯腰捡起,指尖扯开油布边角,正要查看内里东西。
前屋传来王秀娟的喊声。
“江师傅,过来喝口水歇会儿吧。”
江明没有犹豫,反手把包袱按进厚厚的木渣底下,快速扒木屑盖实,他应声迈步往前屋走。
“好。”
堂屋大门敞开,正对村道。王秀娟端着一碗凉白开放在桌上,转身回灶房添柴。
江明端碗喝水,视线随意扫向门外。
村口老槐树后,有人快速探头,对上他的目光,瞬间又缩回去。
西边院墙拐角,两道身影贴着墙根站立,一动不动盯向院里。是周丽丽和陈婉。
不远处田埂草丛里,还有一个妇人半蹲着,视线始终锁死前屋大门。
全村女人,都在轮流盯梢。
从他开始拆老屋墙板那天起,这份监视就没停过。
江明面无表情喝完水,放下空碗。
“我继续干活。”
不等王秀娟应声,他转身返回后院。
灶房柴火噼啪作响,王秀娟忙着焖饭,短时间不会出来。
江明立刻蹲身,扒开木渣堆,取出那只油布包袱。
层层拆开油布,里面摊着三件粗布男装褂子、一条劳动长裤、一双磨损严重的解放鞋。
所有衣物的袖口、衣缝、布纹深处,全部嵌满青灰色细土。
江明思索片刻,心想,这种土,青槐村地表绝对没有。
本村只有黄泥黏土,而手里的灰土干燥细腻,只产自深山岩洞和废弃矿道。
江明逐件翻看,从最贴身的褂子内兜,摸出一块完整木牌。
木牌背面打磨光滑,正面刻着三个字,杜德华。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赤脚踩地的轻响。
没有脚步声起伏,一瞬贴近后背。
“你在干什么?”
王秀娟的声音突然响起。
江明猛地回头。
王秀娟光脚站在后院门口,鞋面拎在手里,她双眼盯着他手里的衣物和木牌。
“你怎么走路没声音?”江明下意识起身。
王秀娟根本不搭话,伸手直接抢过包袱,抱在怀里。
江明盯着她,直接发问:
“杜德华是谁?”
“邻居,死好几年了。”王秀娟语速极快。
“人死了,遗物藏你家房梁上?”江明追问。
王秀娟眼神偏向一边,没有对视。
“旧东西乱放,时间久了记不清。你别打听村里旧事,对你没好处。”
说完,她抱着包袱转身就走,步伐仓促,径直冲进卧房,关门落栓。
江明站在原地,没有去追,他摸了摸下巴,王秀娟这番话漏洞百出。
正常亡者遗物,要么焚烧,要么留在自家屋里。没有谁会把死人衣服藏进别人家房梁夹缝。
唯一的解释,这些东西不能见光,不能被外人发现。
他低头整理脚下木渣,抹平所有翻动痕迹,刚收拾完,后院墙外竹丛位置,一道人影快速闪过。
江明立刻跨步冲到后院门边,一把拉开木门。
门外村道空旷,不见任何人。
脚下湿润黄泥路上,印着一串宽大成年男鞋脚印。
他蹲身细看,每一道脚印纹路的缝隙里,都卡着星星点点的青灰色矿土,和刚才衣物上的泥土完全一致。
江明指尖捻起灰土,细土质感一模一样。
江明心里暗暗猜想,李长根、杜德华,这些消失的男人,恐怕不是外出打工,不是病逝,也不是跟人跑路。
他们大概率还活着,藏在村子附近的山里,村里的女人定期偷偷送物资。全村串好说辞,一起封口,掩盖痕迹死守秘密。
江明正要关门,视线余光扫过村道尽头。远处路口,站着四道人影。
陈婉、周丽丽、王丽敏、何春桃。
四人并排站立,不靠近、不说话,直直盯着他家后院门口。
江明看了一眼,回身走到木料堆旁,继续干活,动作如常。
表面照常翻新墙板,心里已经做好盘算。
白天全村人盯着,彼此通气,他任何异动都会被立刻察觉。
夜里就不一样了,没人能借着干活、割草假装路过。藏起来的人、藏着的动静,很难继续遮掩。
墙外偷听的男人、路口拦视的妇人、全村拼命护住的秘密,所有线索都指向后山深处。
晚饭时分,王秀娟走出卧房,神色恢复平常,端菜上桌,说话语气和之前没有两样,刻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全程不提包袱、不提木牌、不提杜德华。
江明也不点破,安静吃饭,随口搭话,配合她维持这层平和假象。
吃饭间隙,江明刻意留意窗外。
家家户户炊烟慢慢散尽,整片村子,看不到一盏油灯的微光。寻常山村,夜里多少会有点灯火,青槐村黑得反常。
吃完晚饭,江明回到暂住小屋,关门熄灯,躺在床上。
他没有睡。
耳朵贴紧木板,静心听着院里、村中的所有动静。
半个时辰后,村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
一下,停三秒。
再一下。
节奏固定,不是风吹树枝,是人刻意敲出的暗号。
紧接着,村东、村后,陆续响起同样的轻敲声,隔空相互应答。
是暗处的人在互相报信,传递消息。
片刻后,院墙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不止一人,沿着院墙缓慢走动,来回巡查。
江明闭着眼,装作熟睡,心里打定主意。
今晚,必须出去。
他要亲眼看看,青槐村后山到底藏了什么秘密,看看这些藏了数年的男人,到底活在什么样的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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