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武第二日,是个阴天。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沉重的铅板,盖在天阙山七座峰顶上。云海也失了往日的雪白,泛着青灰的颜色,缓缓翻涌着,风声呜咽,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一口气,迟迟落不下来。
沈寒醒得很早。
他其实一夜没怎么睡。虎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伤处,更让他睡不着的,是昨夜反复做的一个梦。梦里没有青石村,也没有爹娘,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黑雾,雾中有一只巨大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他看不清楚那双眼睛的模样,却记得那目光 —— 苍凉、漠然,像是在看着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枕边已经湿了一片。他分不清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沈师弟,起了没?” 张秋雁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难得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师父让你去主屋一趟。”
沈寒应了一声,披衣下床。他推开门,看见张秋雁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粥,正望着他。她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此刻却难得地没有笑,只是把粥碗递过来:“先吃点东西。”
“师姐,发生什么事了?” 沈寒接过粥碗,问道。
张秋雁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玄清殿来人传话了,让你今日去一趟。说是…… 执法堂要问你几句话,关于昨天那一剑的事。”
沈寒握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知道了。”
“你别怕。” 张秋雁看着他,认真道,“我爹说了,他跟你一块儿去。有我爹在,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沈寒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轻轻 “嗯” 了一声。
主屋里,张景行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边喝茶。见沈寒进来,他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走吧,趁天还没下雨。早些去,早些回来。”
他说完,也不再多言,站起身便往外走。沈寒跟在后面,看着师父微胖的背影,心里忽然安定了些。他想起师父说过的那句话 —— 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
从落霞峰到玄清殿,要穿过两道云海间的石桥。一路无话,只有山风呜咽着,吹动两人的衣摆。
玄清殿侧殿,执法堂。
沈寒跟着张景行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殿内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执法长老,面容严肃,目光锐利,正襟危坐;另一个是首峰峰主清玄真人,正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眼皮都没抬。
“张师弟,来了。” 清玄真人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了张景行一眼,“怎么,不过是问几句话,还劳动你落霞峰峰主亲自护送?”
“我徒弟胆小,我怕他被人吓着。” 张景行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自顾自倒了一杯,“师兄有话就问吧,问完我们还要回去种菜。”
清玄真人嘴角抽了抽,没接这话茬,目光转向沈寒:“沈寒,昨日会武场上,你击败竹云峰赵景明的那一剑,黑气缠身,邪异非常。今日唤你来,便是要问个清楚 —— 那到底是什么功法?”
“回长老,” 沈寒低着头,“弟子确实不知。”
“不知?” 清玄真人挑了挑眉,“你使出来的东西,自己却不知来历,这话说出来,怕是没人信。”
“弟子所言,句句属实。” 沈寒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弟子入峰以来,只随师父修习《玄清道诀》与落霞剑法,从未接触过其他功法。昨日那一剑,弟子如今想来,也只记得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出,随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热流?胸口?” 执法长老插口,眉头紧皱,“你胸口有什么?”
沈寒心里一紧。黑石珠的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此刻被问到,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弟子…… 入峰之前,在山涧里捡到过一颗黑色的珠子,一直贴身带着。弟子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只觉得夜里偶尔会发热。”
殿内安静了一瞬。
清玄真人和执法长老对视一眼,目光都变得凝重起来。清玄真人缓缓放下茶盏:“那颗珠子,现在在哪里?”
沈寒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颗黑石珠,放在掌心里。珠子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沉沉的墨色,表面有一层若有若无的暗光流转,像一只收敛着光芒的眼睛。
清玄真人伸手:“拿过来我看看。”
沈寒迟疑着,还是把珠子递了过去。清玄真人接过来,放在掌心,凝神感应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他忽然指尖一弹,一缕淡青色的灵光落在珠子上,珠子表面微微一震,那层暗光倏地涨起,又缓缓缩了回去,像是被惊扰了似的。
清玄真人的脸色,变了。
“这珠子……” 他盯着掌心那颗墨色的珠子,声音沉了下来,“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执法长老问道。
“看不真切。” 清玄真人摇了摇头,将珠子递还给沈寒,“这东西的来历,怕是不简单。沈寒,你老实告诉我,这颗珠子,你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
“山涧里捡的。” 沈寒道,“就在青石村后山。”
“青石村……” 清玄真人念叨着这三个字,目光幽深了几分。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且记住,这东西能给你力量,也能要你的命。昨日你那一剑,若是我没看错,便是这珠子里的东西在借你的手发力。你若不能掌控它,迟早有一天,会被它反噬。”
他顿了顿,看着沈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若信得过我,便把这珠子交由执法堂封存,我保你平安。你若信不过…… 那便自己好自为之。”
殿内又是一静。
张景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没有说话。沈寒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安安静静的珠子,沉默了很久。
交出去,他就什么都不是了。昨日那一剑的力量,那股让他第一次尝到 “赢” 的滋味的东西,就要从他的手里被拿走。可若不交,他就等于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自己藏着一个连自己都不清楚来历的邪物。
他攥紧了珠子,指节泛白。
“多谢长老好意。” 他低声道,“只是…… 这颗珠子,是弟子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件东西了。弟子舍不得。弟子可以立誓,若此物有朝一日伤及同门,弟子愿以性命相抵。”
“你 ——” 清玄真人眉头一皱,还想说什么。
“好了。” 张景行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话问完了,我徒弟也答了。师兄,该给的答复,我们已经给了。至于那颗珠子,我张景行落霞峰的人,自己看得住。不劳首峰操心。”
他转身,拍了拍沈寒的肩膀:“走吧,回家。”
清玄真人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良久,轻叹一声:“执拗的师父,养出执拗的徒弟。这落霞峰,还真是…… 一脉相承。”
雨,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回程的路上,天色愈发阴沉,细密的雨丝从云层里飘下来,落在石阶上,洇开一片片深色。沈寒走在张景行身后,忽然低声道:“师父,弟子是不是…… 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 张景行头也不回,“落霞峰穷得叮当响,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倒是你 ——” 他顿了顿,“那颗珠子,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沈寒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弟子…… 怕它。”
“怕它,就对了。” 张景行淡淡道,“怕,才知道收着点用。修真界里,不怕人强,就怕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既然怕它,说明你还知道自己是谁。”
沈寒怔了怔,咀嚼着师父这句话,一时没有接话。
两人走到落霞峰山脚的竹林边时,雨已经大了些。雨打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沈寒正要跟着师父上山,忽然脚步一顿 —— 竹林深处,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人一身月白衣裳,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站在雨里,像一株被雨水洗过的白梅。她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正是苏月盈。
张景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寒,没说话,只是背着手,慢悠悠地先上山去了。
竹林里,只剩下两个人,和满耳的雨声。
“苏师姐。” 沈寒拱手一礼,声音有些紧,“您怎么来了?”
苏月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沈寒,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半晌,才开口:“掌门让我来的。他说你身上有伤,落霞峰的伤药怕是寻常,让我送一帖首峰的‘玄清膏’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了过来。
沈寒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多谢师姐好意,只是弟子这点小伤,不敢劳烦 ——”
“接着。” 苏月盈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却不容拒绝。
沈寒只好伸手接过。青瓷小瓶入手微凉,他握在手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月盈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看着沈寒,忽然道:“昨天那一剑,我看见了。”
沈寒的手微微一顿。
“那不是云阙宗的功法。” 苏月盈的声音很轻,像雨丝落在竹叶上,“也不是任何一门正道的功法。你身上那东西…… 连掌门都说看不透。你打算怎么办?”
沈寒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弟子不知道。”
“不知道,就慢慢想。” 苏月盈看着他,目光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只是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师姐请讲。”
“你昨日那一剑,赢是赢了,可你握剑的手,从头到尾都在抖。” 苏月盈道,“你怕那股力量。怕它,却还要用它。这样的人,我在首峰见过很多 —— 最后,都栽在那股力量上了。”
她说完,也不等沈寒回答,转身撑伞,走入雨中。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你若哪天控制不住它了,可以来首峰找我。我不一定能帮你,但至少…… 能保住你的命。”
雨声渐大,那道月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沈寒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青瓷小瓶,久久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他忽然觉得,胸口那颗黑石珠,又在微微发烫了。
那热度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珠子里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着竹林深处已经空无一人的雨幕,低低地念了一句:“你到底…… 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雨,还在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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