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中天的时候，演武场上的气氛，已经热得有些灼人了。
云海在青石平台四周翻涌，被正午的阳光晒得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花。各峰弟子围在光圈外，交头接耳，目光都落在场中那两个身影上。一个青白道袍，倨傲冷峻；一个灰布短打，身形瘦削，肩头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了一片。
“这个落霞峰的弟子，倒是能撑。”
“撑什么，你看他那样子，站都快站不稳了。赵师兄可是玉清境四重，差着两个境界呢。”
“话是这么说…… 可他硬是接了赵师兄七八剑了，换了我，早躺下了。”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断断续续地飘进沈寒耳朵里。他听不太真切，也顾不上听。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对面那道青白色的身影上，握剑的手虎口已经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在青石地面上滴出点点暗红。
“不错，还能站着。” 赵景明把玩着手里的长剑，目光却冷了下来，“沈师弟，你能撑到现在，倒也不算太废物。可惜 —— 我没什么耐心陪你玩下去了。”
他话音一落，身形骤然拔起，长剑高举过顶，一道凛冽的剑光在半空中凝成一线，带着破空之声，朝着沈寒当头劈下。
这一剑，与之前的招式截然不同。剑势凌厉无匹，裹着一层淡青色的灵光，剑锋未至，劲风已压得沈寒抬不起头。竹云峰的弟子中响起几声低呼：“赵师兄用‘孤峰一剑’了！”
孤峰一剑。竹云峰《青岚剑诀》中的杀招，一剑既出，如山岳倾颓，势不可当。以赵景明玉清境四重的修为使出来，便是五重的弟子也不敢硬接。
沈寒瞳孔骤缩。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凭着本能，将长剑横在身前，使出了落霞剑法中最稳的一式 —— 霞染千山。
剑光横展，如一道将沉未沉的晚霞，铺满身前。可那道霞光在青色的剑影面前，脆弱得像一层薄纸。
“铛 ——！”
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沈寒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撞在剑身上，手臂 “咔嚓” 一声，剧痛传来 —— 那是骨头错位的声音。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光圈边缘的无形壁上，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一口鲜血 “哇” 地喷了出来。
长剑脱手，“当啷” 一声，落在青石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光圈中央。
“结束了。” 赵景明收剑，缓步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寒，脸上带着一丝无趣的神色，“我说过，你接不住。认输吧，沈师弟。”
演武场上一片安静。
张秋雁在圈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喊出声。柳拂衣站在她身边，脸色沉凝，一言不发。李辰光站在首峰的队伍里，目光死死盯着场中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沈寒跪在地上，低着头，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他听得到赵景明的声音，也听得到场边的窃窃私语，可他什么都没听见。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反复地回响着 ——
我又输了。
和青石村一样，和入峰以来每一天一样。他拼了命地练，拼了命地想往前爬，可到头来，还是连一招都接不住。爹娘死的时候他无能为力，师姐被围的时候他无能为力，如今站在这个擂台之上，他依然无能为力。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竹屋里，自己对着黑石珠问的那句话 —— 你能帮我吗？
珠子没有回答他。可此刻，跪在这片滚烫的青石上，感受着胸口的灼热，他忽然觉得，那颗珠子，好像动了。
不是发热。
是跳动。
像一颗心脏，在他的胸口，一下，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地跳动着。
“认输吧。” 赵景明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别耽误大家 ——”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跪在地上的那个少年，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红，像烧透了的炭火，又像深潭里渗出来的血。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的气息，从那个瘦削的身影上弥散开来。
“咦？” 高台之上，一位长老微微皱眉，目光落向场中。
赵景明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剑。他强压下那股不安，喝道：“装神弄鬼！既然不认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长剑一振，又是一剑 “孤峰一剑”，青色的剑光朝着沈寒当头劈落。这一剑比方才更狠，显然动了真怒。
然后，他看到了这一生都忘不掉的一幕。
沈寒忽然伸手，握住了那柄滚落在脚边的长剑。他握剑的姿势很怪，剑尖朝下，像是在握一柄柴刀。他抬起头，迎着那道劈落的青色剑光，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野兽般的嘶吼，反手一剑，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一道黑色的剑光，破开了空气。
那剑光来得毫无征兆，裹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像一道黑色的裂痕，生生撕裂了正午的阳光。青色的剑光撞上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然后 —— 断了。
赵景明的 “孤峰一剑”，被那道黑气一剑斩断。
“什么？！”
赵景明脸色剧变，只觉得一股大力顺着长剑传来，震得他虎口迸裂，长剑几乎脱手。他来不及多想，那道黑色的剑光已经带着余势，擦着他的肩头掠了过去。他感到肩上一凉，衣料裂开，一道血线飞溅而出。
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 右脚踩空，踏出了光圈之外。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场中那个少年身上。沈寒还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单膝跪地，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他手里的长剑，剑身上缠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着。
他抬起头，眼底的暗红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那双疲惫的、有些茫然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然后膝盖一软，朝前栽倒。
“沈师弟！” 张秋雁第一个冲进场中，一把扶住他，“你怎么样？你说话啊！”
沈寒被她扶着，勉强站稳。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看着剑身上那缕渐渐消散的黑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那不是他的力量。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手、他的剑、他的身体，仿佛都被什么东西接管了。那股力量强大得可怕，却又陌生得可怕。它像是从他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别的地方灌进来的，他完全无法掌控它。
“胜负已分。” 执法长老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落霞峰，沈寒，胜。”
场中这才爆发出轰然的喧哗声。有人惊叹，有人不敢置信，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方才那道诡异的黑气。竹云峰的弟子们脸色难看，扶着肩头染血的赵景明退到一旁。赵景明死死盯着沈寒，眼中满是惊疑与忌惮，却终究没有再说一句话。
沈寒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低着头，把长剑收回鞘中，转身，朝场外走去。
“站住。” 一个声音忽然从高台上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震住了全场。
沈寒的脚步一顿。
说话的是首峰峰主清玄真人。他坐在萧玄清身侧，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如刀，定定地落在沈寒身上：“方才那一剑，黑气缠身，邪异非常。我云阙宗《玄清道诀》堂堂正正，从不修这等阴邪之术。你 —— 从何处学来的？”
演武场上的喧哗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落回到那个瘦削的少年身上。
沈寒站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回长老，弟子…… 不知道。”
“不知道？” 清玄真人眉头一皱，语气更冷，“你使出来的东西，你自己不知道？”
“弟子确实不知。” 沈寒抬起头，迎着那道锐利的目光，声音沙哑，却很平静，“弟子入峰以来，只随师父修习《玄清道诀》与落霞剑法。方才那一剑，弟子自己…… 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你 ——”
“罢了。” 一直沉默的萧玄清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压住了清玄真人后半句话。他看了沈寒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年轻弟子，功法驳杂，偶有异状，也未必是邪道。此事，容后再查。”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传遍全场：“继续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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