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睁开眼时,屋顶正往下掉土。
一块巴掌大的黄泥砸在案头,震得那盏快见底的油灯猛跳了一下。灯焰之外,县衙正堂黑得像一口空井,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又热又干,带着沙土和人汗发酸的味道。
他盯着面前那方缺了一角的县印,足足三息,才接受一件荒唐的事。
他穿越了。
大晟,景和十七年。
北地大旱第三年。
而他现在的身份,是北安府青石县刚上任七日的九品县令——许砚。
前身不是病死,也不是遇刺,是在看完一封府衙公文后,活活急死在书案上。
那封公文此刻就在他手边。
纸很薄,字却像刀。
【青石县连年灾损,户口锐减,仓廪空虚。着北安府于三十日后复核户籍。若在籍丁口不足三千,撤青石县,并入河阳县。县中官吏依失察、亏空等案另行问责。】
许砚看完,慢慢把纸放回桌上。
“好消息是什么?”
堂下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官袍洗得发白,两只袖子一长一短。听见这句话,他愣了愣。
“县尊……什么好消息?”
“总不至于一点都没有。”
韩守义,青石县县丞,在前身记忆里是个出了名的老油条。胆子不大,算盘打得极精,谁来当县令都能把腰弯到合适的角度。
此刻他嘴唇抖了两下,似乎真在找。
“县仓……还有粮。”
“多少?”
“四十三石。”
许砚沉默。
“坏消息呢?”
韩守义抬眼看他,表情比哭还难看。
“账上是八十六石。”
“还有?”
“县衙原定吏役二十七人,现在……连您算上,七个。”
“还有?”
“城外来了流民。”
“多少?”
韩守义喉结滚了一下。
“两千一百余。”
许砚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现代的时候,他做应急工程。山洪、滑坡、化工泄漏都见过,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一个快炸掉的烂摊子拆成一张张表。
可眼下这张表,只看第一列就足够让人心梗。
四十三石粮。
两千一百多流民。
本县在籍人口,据去年秋簿,仅二千四百六十七。
三十日后若不足三千,撤县。
撤县不是换块牌子那么简单。青石并入河阳后,官署裁撤,田册、水权、债契都要重新归并。灾年里,最先被“归并”的从来不是纸,是人。失去本籍保护的小户会被豪强吞地,流民更会变成无主之人。
而他这个县令,还要为县仓亏空背锅。
“流民现在在哪?”
“南门外。”
“赈过没有?”
韩守义苦笑:“昨晚放了三锅稀粥。再放,县衙自己都要断粮了。”
“死了几个?”
“今天早上抬走七个。”
许砚站起身。
韩守义下意识拦道:“县尊,您昨夜才昏厥——”
“再昏一次,三十天后也得醒着进牢。”
他说完往外走。
青石县衙比记忆里还破。
两进院落,西厢塌了半边,后院枣树连叶子都卷成了针。两个皂吏蹲在廊下啃黑得发硬的饼,见他出来慌忙起身,饼渣掉了一地。
县城更像一具被晒空的尸体。
街边十家铺子九家关门,井台边排着长队,人人手里只提一个瓦罐。土墙被晒出蛇一样的裂纹,风一卷,黄尘便贴着地面跑。
到了南门,许砚第一次看见两千人挤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没有哭天喊地。
真正饿久的人,连哭都省力气。
城墙阴影下坐满了人。老人抱着膝盖,妇人把干瘪的孩子搂在怀里,有人用一块破席盖住尸体,席角外露着发青的脚。空气里全是汗、尘、病气和锅底残余米汤混在一起的味道。
县衙架着两口大锅。
锅底已经空了。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跪在锅边,用手指刮锅沿上结住的米浆,刮下来一点,先塞进孩子嘴里。
许砚停了片刻。
“韩县丞。”
“在。”
“把县仓打开。”
韩守义脸色骤变:“县尊!四十三石粮一旦再放,别说三十日,十日都撑不过!”
人群里也有人听见了,立刻骚动。
“开仓!”
“青天大老爷,给口吃的吧!”
“我儿两天没吃东西了!”
声浪刚起,外围一个精壮汉子猛地站起来,嗓音沙哑:“都别挤!”
他肩膀宽,脸颊凹得厉害,站起来却仍像一根没有折的枪。
他转头盯着许砚。
“县令大人,真开仓?”
“开。”
男人眼里却没有喜色:“四十三石,够我们吃几天?”
这话像一盆冷水。
躁动慢慢低下去。
许砚看他一眼:“你叫什么?”
“罗大山。”
“当过兵?”
罗大山眼神微变,没有回答。
许砚也没追问,只走到空锅旁,抓起木勺,敲了一下锅沿。
铛——
声音清脆。
所有人看过来。
“粮会发。”
他说。
“但从今天起,青石县不发白粥。”
人群静了一瞬,随后骂声骤起。
“不给吃的你开什么仓!”
“狗官!”
一个瘦得眼窝发黑的青年甚至捡起石头。
罗大山抬手把他按住。
许砚没有让差役拔刀。
“想骂,等我说完。”
“县衙剩粮四十三石。全熬成粥,你们最多多活几天。几天以后呢?等下一批流民来,大家一起饿死?”
无人回答。
“我需要知道你们中谁会打井,谁会木工,谁打过铁,谁种过旱地,谁赶过车,谁做过账,谁识字,谁当过兵。”
有人冷笑:“都饿成这样了,还给你当差?”
“不是当差。”
许砚指了指城门内。
“青石县三十日后要撤。县一撤,你们连这点粥都没有。本官要保县,你们要活命。今天起,做工换粮。老人、幼童、病者照常赈济,能动的人登记工种,按工分领粮。”
“你们不是来讨饭的。”
“你们是青石县接下来三十天最值钱的人手。”
罗大山第一次真正抬起头。
韩守义在旁边急得额上冒汗:“县尊,流民无籍,哪能随便——”
许砚忽然一怔。
视野边缘,仿佛有一页发黄的纸缓缓展开。
那不是实物。
像一本残破县志,悬在意识深处。
一行行墨字自行浮现。
【青石县。】
【在籍人口:2467。】
【临时流民:2183。】
【可用公粮:43石2斗。】
【公共水源:1处,濒危。】
【民生评级:濒危。】
【预计行政存续:29日18时。】
许砚盯着最后一行,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页缓缓翻开。
【当前可推演项目:流民基础登记。】
【提示:准确的人,比模糊的人头更有价值。】
许砚忽然笑了。
韩守义被他笑得心里发毛。
“县尊?”
许砚把袖子挽起半寸。
“搬桌子。”
“什么?”
“县衙不是只剩七个人吗?”
“从今天开始,不是了。”
他看向城外那两千多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三十天。”
“我不但要让青石县留下。”
“我要让这些人,抢着把名字写进青石县的户籍。”
临走前,许砚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撤县公文。
前身留下的记忆告诉他,撤县之后,青石原有的水渠、荒地、官仓都会重新登记。谁最有钱,谁就最有机会在“重新登记”里拿到好处。顾家为什么能在三年大旱里越活越稳,也就不难理解。
韩守义见他盯着公文,小声道:“其实……前任县令早就想过走。他托人把家眷送去了府城。”
“那他为什么没走?”
“府里不放。县仓亏空没结清,谁走谁担。”
许砚笑了一下。
原来青石不只是一座将死的县。
还是一口已经选好替罪羊的锅。
他把公文折好放进袖中。
“韩县丞,从今天开始,县衙所有旧账一张不许烧,一张不许丢。”
“都这个时候了,还查账?”
“正因为这个时候,才更要留。”
“县可以穷。”
“不能连自己怎么穷的都不知道。”
这句话韩守义当时没有听懂。很多日后改变青石命运的规矩,其实就从这一刻开始——先把真实留下。
而他意识里的残破县志上,最后一行墨字轻轻一晃。
【存续倒计时:29日17时5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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