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外很快摆起了六张桌子。
桌子是从关门的茶铺里借的,两条腿长短不一,垫了瓦片才不晃。纸不够,韩守义让书吏把三年前废掉的税册翻过来,裁成一张张窄纸。
许砚把登记栏只留了七项。
姓名、年龄、原籍、同行家口、能做什么、是否患病、愿不愿入青石临籍。
韩守义看着最后一栏,眼皮直跳。
“县尊,流民入临籍不是不能办,可一下两千人,若府里追问……”
“府里三十日后就来数人。”
许砚头也没抬,“你是想让他们追问我们为什么有人,还是追问我们为什么连县都没了?”
韩守义闭嘴。
第一锅粥重新熬上。
但粮没有先发。
这立刻又引起一阵骚动。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挤到最前头,拍桌子:“老子走了三百里,不是来给你写家谱的!先给粮!”
“叫什么?”
“你管——”
啪。
一只粗糙的手按在他肩上。
罗大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并不重,那汉子却像被铁钳卡住。
“让大人问。”
横肉汉子脸色难看:“罗头儿,我们都快饿死了!”
“正因为要饿死了,才听听他准备怎么让我们活。”
罗大山抬头看许砚,“我先来。”
他坐下。
“罗大山,三十一,河西卫军户,家里……没人了。”
书吏的笔顿了一下。
“会什么?”
“种地,赶车,射箭,会带十个人守夜。”
“当过什长?”
罗大山眼神骤冷。
许砚淡淡道:“站队时你先看出口,起身时右手先护腰,刚才压人用的是军中擒拿。没什么难猜。”
罗大山沉默片刻:“当过。”
“为什么成流民?”
“军里欠粮。”
“多久?”
“半年。”
“哪里的军?”
罗大山盯着他:“北境靖安营。”
韩守义脸色变了。
北境欠军粮,不是一个县令该问的事。
许砚却只在纸上添了一笔。
“愿不愿入青石临籍?”
罗大山反问:“入了有粮?”
“有工做就有。”
“要我替你杀谁?”
“暂时只需要你替我管队伍。”
“什么队伍?”
“等人登记完再说。”
罗大山看了他几息,伸手按了指印。
第一个。
有了第一个,后面就快起来。
“赵木生,四十二,木匠,会做车轮。”
“田顺,二十七,挖过井。”
“刘小满,十九,会赶骡车。”
“周桂花,三十六,会纺线,会腌菜。”
“李四娃,十五,什么都不会……力气大。”
许砚没有嫌弃“什么都不会”。
力气,在灾年就是技能。
不到一个时辰,登记桌前排出长队。
但也有人故意重复领号。
一个瘦高男人先报“陈六”,转了一圈又换了件破褂子来报“陈大”。
负责登记的小吏没看出来。
许砚却把纸一抽。
“右手缺半截小指,第二次还能长出来?”
男人脸一白。
围观的人哄了一声。
“拖下去?”皂吏问。
“今天不给工分,粥照给半份。”
众人一愣。
许砚看向人群。
“青石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骗工分要罚,但不会因为犯一次错就让你饿死。”
“不过再来一次,三日不录工。”
那男人低着头退开。
罗大山站在一旁,目光微动。
这条规矩不狠,却比鞭子管用。
怕死的人会赌,知道有最低活路的人反而不必赌命。
午后,第一批数据出来。
能做重活的青壮七百八十六。
木匠二十三,泥瓦匠十九,铁匠及学徒十一。
种过旱地的一千三百余。
有产婆两人,草药郎中一人。
军户、退卒、逃兵出身的一百零七。
识字者二十九。
许砚盯着最后两个数字看了很久。
两千一百多张嘴,也意味着两千一百多双手。
在现代应急里,灾民从来不只等于负担。最危险的,是管理者先把人当成只能消耗资源的数字。
“分组。”
许砚把名册摊开。
“老人孩子和病者,设赈济组,不做工也有最低口粮。”
“妇人不单独归一类。会纺织的归纺织,会泥瓦的归泥瓦,会做饭的进炊事,会算账的进账房。”
书吏愣道:“女人也记工?”
旁边有几个男人笑出声。
许砚抬眼:“她们吃的粮是假的?”
没人笑了。
“同工同分。重活按强度另加。谁偷工,扣分;谁虚报,扣分;谁打架抢粮,扣分。”
韩守义忍不住问:“粮够吗?”
“先算。”
许砚让人把一斗粮倒在簸箕里,亲自估出熬粥、蒸饼、掺豆麸几种吃法的损耗,又按劳动强度分了口粮标准。
他没有装神仙。
四十三石就是四十三石。
哪怕算到最后一粒,也变不成四十四石。
可管理能让它多撑几日。
多出来的几日,就可能换来一口井、一片地、一批粮。
傍晚,城外立起第一块木牌。
【青石县以工代赈临时章程。】
第一条:病弱幼童保底赈济。
第二条:可劳动者登记技能,按工分领粮。
第三条:工分可换粮、盐、布和后续入籍优先。
第四条:聚众抢粮者先罚工分,持械伤人者依法治罪。
第五条:县衙每日公开粮数。
“公开粮数?”
韩守义声音都变了,“县仓存粮是官府机密!”
“都快饿死了,还保什么机密?”
许砚指着今日账簿。
“四十三石二斗,今日支粮一石八斗,剩四十一石四斗。明天贴出去。”
“让所有人知道粮在减少,也让他们知道粮没有进谁的口袋。”
韩守义怔住。
灾年里最容易生乱的,不只是缺粮,还有猜疑。
若人人都觉得别人偷吃,四十三石粮能养出四千个仇人。
登记进行到午后,还暴露出另一个问题。
有的人不是没有手艺。
是不敢说。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直到第三次经过桌边,才低声说自己会接生。原因是她在原籍替人接生时死过一个产妇,被婆家打断过两根肋骨,从此再不敢认“产婆”。
许砚没有让她立刻做事,只在名册后添了“需核验”。
“为什么不直接用?”韩守义问。
“技能不是写上就算。”
许砚道,“以后医、药、接生、修井这类会出人命的活,都得有人核。做对一次,再进正式工组。”
这句话又催生了名册里的一个新栏——“核验”。
于是同样一个人,不再只是“会”或“不会”。
而是有没有被实际证明。
到傍晚,许砚让书吏统计时,第一次发现这张活人名册的价值远超户籍:谁能干什么、谁家几口、谁病、谁有老人孩子,全部能在灾时直接调用。
这不是一份用来向上报的漂亮数字。
是青石县第一次真正知道,自己手里到底有什么。
夜里,许砚又去看了一遍粥棚。
一个妇人领到粥,没有立刻吃,而是分出一小半倒进破陶罐里。
“留给谁?”
妇人吓了一跳,认出他后忙跪。
“给孩子他爹。他跟挖沟的去看旧河床了,还没回来。”
“今天有工分?”
“有,记了三个。”
她说这话时,眼里竟带了点久违的亮。
不是因为三分能换多少粮。
是因为这三分是她家自己挣来的。
许砚回县衙时,意识里的县志翻了一页。
【流民基础登记完成度:81%。】
【临时可组织劳力:1674。】
【民心:极低→低。】
【解锁推演条件达成:千人基础名册。】
下面浮出一行小字。
【可推演项目一:公共饮水。】
【警告:青石现有唯一公井水位将在七日内跌破取水线。】
许砚脚步一停。
唯一公井?
他记得今天进城时,明明看见东街有人排队打水。
“韩守义。”
县丞刚要回房,又被叫住。
“县里有几口井?”
“公井……一口。”
“私井呢?”
韩守义神情有些古怪。
“有几口。”
“最大的那口是谁家的?”
韩守义叹了口气。
“顾家。”
“现在全城用的那口?”
“也是顾家的。”
许砚抬头,看向夜色里东街的方向。
“公井干了?”
“半个月前就快见底。顾老爷仁厚,这才开了自家井,每户每日可取半桶。”
“仁厚?”
韩守义咳了一声。
“取水要井牌。欠顾家粮债的人,可以多领。”
许砚明白了。
灾年里的水,不只是水。
是债。
也是锁在所有人脖子上的绳。
县志上,新的提示缓缓显现。
【青石县公共水源控制权:官府17%,顾氏83%。】
许砚看着那个“83%”,笑意一点点冷下来。
“明天不发工。”
韩守义一惊:“那做什么?”
“找水。”
“顾家已经有井——”
“我不喜欢全县喝水之前,先看一个地主的脸色。”
许砚推开门。
“更何况,他那口井也快没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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