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策没有立刻追“丰字十三”。
他把木匣封了。
双封。
一枚盖北安府复核印。
一枚盖青石县印。
“此物待复核结束,由本官带回府衙。”
沈青禾下意识上前一步。
许砚拦住她。
“可以。”
她猛地看他。
许砚低声道:“现在抢没有用。”
程文策听见,似笑非笑。
“许县令不怕东西进府后没了?”
“怕。”
“那还给本官?”
“所以双封。”
许砚道。
“另外,今日在场三十七人。”
“每人都会知道匣子里有什么。”
程文策沉默片刻。
“你很会给自己留退路。”
“青石县路少,不留容易掉坑。”
复核继续。
人口、田、粮、工坊。
程文策查得比预计还细。
顾福显然提前塞了不少话。
比如青石复耕五百亩是虚报。
因为真正已经播种的只有二百余亩。
韩守义解释:“其余正在整地。”
程文策却问:“未播种,能算复耕?”
这问题不好答。
许砚带他去看田。
没有把“计划五百亩”硬说成“完成五百亩”。
而是把地分三类。
已播。
整地。
待分配。
“我们报的是复耕项目五百亩。”
“不是五百亩已经有苗。”
程文策点头。
“至少没骗。”
顾福在旁边冷笑:“大人,光不骗可保不了县。”
“青石哪来这么多种?”
“秋后能不能收,还是未知。”
许砚道:“所以我没报秋收。”
“我只报现在有多少户在这里活。”
复核的核心其实不是土地产量。
是人口是否真实稳定。
青石要证明这些流民不是临时拉来凑数。
而田,就是最好的锚。
一个人若有一块正在耕的地,有工分,有住处,有水牌,他就比一张临籍纸更像“常住”。
沈青禾把失散农户旧客户名单拿出来。
青石灾前三千多户。
旱灾后大量逃散。
很多人的田没有正式转卖,只是荒着。
县衙按旧籍找回来一部分。
对回迁户,优先恢复原田。
对原主失踪、确无继承人的绝户地,才纳入临时复耕。
这避免了最危险的问题。
流民一来就抢本地人田。
顾家一直想煽动这件事,却始终抓不到实证。
程文策问得更刁钻。
“原主半年后回来呢?”
“返还。”
“流民种出的粮?”
“当年收成按投入分。”
“地上新修沟渠?”
“算公共投入,不向原主追。”
“若流民不肯走?”
“县衙另分。”
程文策一连问十几个“如果”。
许砚都答。
有几个他甚至当场承认没想全。
“这一条回去补。”
“这条需要立争议册。”
“这条不能只靠县令裁,要找里老见证。”
程文策越来越少冷笑。
一个真正办事的人和装样子的人,最大的区别不是永远答得上来。
是知道哪里还没答案。
火起之前,青石刚完成一次田权争议登记。
许砚让每一块临时复耕地都挂一个小木牌。
写原主状态、现耕户、投入工分、种粮来源。
不识字的人可以看符号。
原主未归是一种刻痕。
争议中是另一种。
已确认临耕再换一种。
这办法很土。
却让原本最容易扯皮的田第一次变得可追。
顾福曾讥讽:“田就是田,插满木牌能长粮?”
许砚回答:“木牌不长粮。”
“但能少打架。”
几日后真有两个流民为一块地争起来。
按过去惯例,要叫里正、找证人、翻半天旧账。
现在只看牌号,再回县衙查登记。
一刻钟便解决。
程文策全程看着,最后问韩守义:“这些东西都是许县令想的?”
韩守义想了想。
“有些是。”
“有些是大家被逼出来的。”
比如木牌符号就是不识字的农户自己提的。
比如工分返工规则是周巧娘改的。
比如井边排队的木筹,是几个妇人嫌口头喊号太乱想出来的。
青石开始出现一种很少见的状态。
规矩不再全从县令嘴里往下掉。
做事的人也开始往规矩里添东西。
许砚听完程文策的转述,只说:“这才对。”
他一个人能想到的,永远比三千人每天撞到的问题少。
下午,沈青禾找到一户旧农户。
姓冯。
三年前逃到河阳,如今回青石。
他的六亩地已经分给两个流民家庭整地。
双方一见面就僵。
冯家人喊:“这是祖田!”
流民也急:“我们沟都挖了,种也下了!”
程文策就在旁边。
像专门等着看许砚怎么办。
顾福嘴角都扬起来。
许砚没有直接判。
先查旧契。
冯家田权是真的。
再查流民投入。
五十一工分。
种粮由县仓单换来。
最后定:地权归冯家。
今年作物不能拔。
两户流民继续种到秋收。
收成扣掉种粮、公水和必要地租后,按七三分。
流民七。
冯家三。
秋后县里另给流民分地。
冯家最初不服。
“我的田,为什么我只三?”
许砚问:“现在苗谁种的?”
“他们。”
“沟谁挖?”
“他们。”
“你若今天把地要回去,能自己接着种吗?”
冯家男人看一眼自己瘦弱的妻儿,沉默。
流民那边也不完全满意。
“我们干活还要分三成?”
“地是人家的。”
最后双方都觉得吃点亏。
事情反而能落地。
程文策看完,忽然问:“你不怕两边都恨你?”
“怕。”
“那为何不偏一边?”
“偏一边今天容易。”
“明天更难。”
这句话让程文策很久没说话。
当晚,冯家自己搬到田边搭棚。
第二天竟主动和那两户流民一起修沟。
因为他们发现今年收成也有自己的三成。
利益一旦重新排列,仇恨并不一定非要持续。
程文策临走田边前,还特意拔了一株刚出的豆苗。根短,叶小,却是真活着。他把苗重新按回土里,说了一句:“报表上写五百亩,与我脚下踩到一株苗,是两回事。”许砚听懂了。以后他要对付的很多人,恰恰最擅长让纸上的五百亩比地里的五亩更漂亮。
复核第三日。
已能确认稳定人口三千零一十三。
过线。
而且不是险险只多一个。
程文策仍没宣布。
他说要查最后一项。
县级财政。
韩守义脸色又苦了。
青石财政比破墙还难看。
银库只剩十一两八钱。
欠役钱三个月。
欠修城钱两年。
还背着十年前欠顾家的修堤债。
“这种县留下来,有何意义?”
程文策问得直接。
许砚没有说“百姓离不开”。
那太虚。
他把近十日新增数据摊开。
商队过境三支。
维修收入折粮十二石。
铁作接民间修具一百七十余件。
复耕已播二百四十三亩。
预计五日内再播一百余。
公共井稳定五处。
再加顾家按代储契返还三十石。
“青石现在仍穷。”
“但它已经从只会消耗赈粮,变成开始提供东西。”
“能修车。”
“能修农具。”
“能让人留下。”
“能把地重新种起来。”
许砚最后把人口曲线推过去。
“撤县能省一份官俸。”
“但把三千人塞进河阳,不会让他们凭空消失。”
“河阳一样要水、粮、地、治安。”
“只不过问题换个衙门。”
程文策看着那几张表。
“你在教本官算账?”
“我只算青石的。”
窗外忽然传来孩子笑声。
不是刻意安排。
几个流民孩子拿破木轮当车,在衙门外追着跑。
半个月前,这里只有排粥的人。
程文策站起身。
“明日最后核户。”
“核完出结果。”
他走后,韩守义几乎瘫在椅子上。
“有戏。”
沈青禾却没放松。
“顾家不会等明天。”
许砚也这么想。
顾怀山前三招都没把青石打掉。
最后一天,一定还有东西。
果然。
半夜。
五百亩复耕地里起火。
不是一处。
七处同时。
火借干风,沿草垄迅速窜。
有人在黑暗里大喊。
“种粮烧了!”
“青石秋后要绝收!”
这一次,顾家要烧的不是几亩地。
是所有人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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